国师坐在轮椅上听着老汉那句“她没说“之后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看着那对缩在屋门口的老夫妻，看着老汉干裂的手指在粗布衣摆上来回搓动的动作，看着老妇人攥着门框的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垢，嘴角那层笑意慢慢深了半寸。
他伸手从管家手里接过一枚铜制令牌搁在石墩上那包碎银旁边，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国“字，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老人家，本官在京城做事，手底下缺几个跑腿的。
你们若是愿意，往后可以替本官传传话、递递东西。工钱不会少你们的。“
老汉的目光从碎银移到令牌上又移回国师脸上。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身后的老妇人倒是比他能说，她往前探了半步挤到门框边沿，声音又尖又细：“大人，那丫头到底在京城干了什么惹祸的事？她是不是又在外面跟男人鬼混了？当初她做出那种事我们才把她赶出去的，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国师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捻了一下。他听着老妇人这句急着撇清的话，心里那层满意又厚了一分。他想起了陆华站在偏院门口拒绝他进入时的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那副姿态跟眼前这对缩头缩脑的老夫妻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天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嘴角的笑纹还在，可他的牙关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咬了一下才松开。
“老人家别急。“他的声音还是温温的，“本官就是来问问，你们那闺女离家之后的事，你们还知道多少？她是在什么时候怀上的？在那之前她跟什么人来往过？“
老汉搓手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想了半天，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捞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绳子放到足够深了才慢慢地往上提：“她……她那阵子总往城外的庙里跑，说是去上香。有一回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问她也不说。
后来肚子大起来了才承认有孕，问她是谁的种，她死活不开口。“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老伴一眼，像是在讨一个确认。老妇人立刻接上了话，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度：“大人您可别信她说的什么遭了坏人害的话，她从小就会编谎！她娘活着的时候就说她心眼多，后来她娘没了，我跟她爹管不住她，她在外头跟好几个男人眉来眼去，我们亲眼见到的！“
老妇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抖动着，语气急切得像在往一口正在漏水的缸里拼命倒水，生怕那缸里的水漏完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她要是清白人家的闺女，怎么会有男人肯要她？我们养她这么大，她净给我们丢人！大人您回去跟她说说，她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老了管不了她，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连累我们就行。“
国师坐在轮椅上听着那些话从他耳朵里灌进去又慢慢沉淀下来，像一层细碎的泥沙落在一只透明的琉璃盏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东西。
他转头看了管家一眼，管家把那包碎银和令牌收进了怀里，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更小的布袋搁在石墩上，袋口露出来的边缘能看见几粒碎金。
“老人家放心，本官不会让你们白忙。“国师的声音还是方才那个调子，但他推着轮椅往院门方向转过去的时候，轮子碾过院里的泥地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侧过脸说了一句：“往后若有人问起你们女儿的事，你们怎么跟本官说的，就怎么跟别人说。“
老汉和老妇人连声应了，躬着腰送出院门，那扇歪斜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闷沉的吱呀声。国师的马车已经调好了头，管家扶他上了车之后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国师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车轮重新碾动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暮光，嘴角那层笑意还挂着，可眼底那层东西跟方才不一样了，更像一把磨完刃口之后还没有收鞘的刀，刃上还残留着磨石上的水渍，亮盈盈的，轻轻一碰就要划出印子来。
“她爹她娘说她在外面乱搞。“他把那几个字碾碎在舌尖底下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这话从亲爹亲娘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有用。“
管家垂着手应了一声：“大人打算何时用？“
国师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先放着。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的时候车厢颠了一下，他搁在膝上的手指随着那一下颠簸轻轻跳了跳又落回了原位。
车帘缝隙里的暮光越来越暗了，从橙黄变成灰紫，又从灰紫融进黑里，彻底被夜色盖住了，连那一线都看不着了。
车轮的声音在暗下来的路上重复地响着，节奏均匀得像打更人手里的梆子，不急不缓地往前推着，每一声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像是有人在暗处慢慢地、一叩一叩地数着步子，从这头走向那头，不声张、不回头。
石墩上那包碎金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老妇人的目光粘在上面移不开了。她往前蹭了半步，干瘦的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才敢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袋口又缩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国师。国师坐在轮椅上朝她微微颔了一下首，她便把那包碎金攥进了掌心里，掂了掂，嘴角那层紧绷的东西松动了一线。
老汉站在旁边看着老伴把那包金子攥进手里，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他搓着手想了半天，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了：“大人，您想知道的事……其实还有一桩。她离家之前那一阵子，跟村口大牛走得挺近。大牛是屠户的儿子，长得膀大腰圆的，她一个姑娘家老往人家摊子边上凑，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后来她肚子大了，有人说是大牛的孩子。“
国师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大牛现在还在村里？“
老汉搓了搓手：“在。子承父业，还在村口卖肉。“
国师偏头看了管家一眼，管家会意退出了院子。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方向调回了村口的方向，车轮碾过土路的时候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老妇人攥着那包碎金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马车远去，嘴角那层紧绷已经完全松开了，浮上来一层油润的满足感，像一块久旱的地皮终于接到了第一场雨水，裂缝合拢了，表面泛起一层湿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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