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李俊没有再睡。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醒着。外面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枯草的气味。远处的草丛里偶尔传来一声虫鸣,很短,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被风吞掉了。偶尔夹杂着远处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远,在废墟边缘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有人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哨。他没有睁眼去看,也没有动,只是把呼吸压得很轻。身侧苏浅雪的呼吸依然匀净而浅缓,像是在睡着,但李俊知道她也没睡。她醒着的时候呼吸会比睡着时短一分,那种差别极小,不是有意去听的人分辨不出来。
火堆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已经没有火焰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白灰覆在炭块表面,偶尔有一丝热气从灰堆里升起来,在冰凉的晨雾中散开。墙壁上那半幅褪色的壁画在晨光里露出了更多细节——是一幅山水图,山势绵延,河流弯曲,河面上还有一艘模糊的小船,船头坐着一个人形轮廓,看不清面容。李俊看了它一会儿,目光又转回到门口。风吹动门框上挂着的干枯藤蔓,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灰白色的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墙角的碎瓦和尘土上,那些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他把红心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剑鞘的边缘。苏浅雪在他旁边也坐直了,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发尾扫过她自己的手背。她昨晚没有解衣躺下,只是靠在墙边休息,道袍的折痕还留在腰侧,像是衣料还记得她整夜维持的那个姿势。
“外面的人换过了。”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时的一点沉,“戌时守山口的那批人走了,寅时换了一批新的。步伐比之前快了,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更密,不像是在守,更像在巡逻,每半刻钟会有两次交错。”
“围得更紧了?”李俊问。
“可能。也可能是在收拢阵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风里有火的气息,距离不近。不是做饭的那种烟火气,是灵材燃烧之后留下的余味,带着一点酸涩的焦味。如果他们是分批扎营,柴火堆的位置应该在东边那片坡地下方,离驻点大约两里,风力刚好能把灰味带过来。”
李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如果他们在扎营,就不是临时封锁。他们打算长围。”
“所以醉道人走之前说的‘撑着’,是在让我们撑着等他回来,不是等他来救。他自己也在外面。”苏浅雪收回目光,“走吧。先看看情况。”
李俊没有多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还是凉的。门外的院子里散落着碎瓦和枯叶,墙角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边缘带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整夜都在缓慢地收集露水。远处的灰白色建筑群轮廓正在从晨雾里浮现出来,边缘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薄纸在往外看。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墙的缺口处,啄了两下地面,又飞走了。他们穿过院子的时候,屋檐下有个人影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一把短刀,双腿蜷在身前,脸上有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皮浮肿,眼眶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色。他听到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认出是昨夜翻窗进来的人,又垂下去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打招呼,没有多余的话。李俊也回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刚静下来的晨光被说话声震碎。
他们在驻点外围的高坡上蹲了下来,面前的视野很开阔,可以俯瞰整片山脚的轮廓。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山脚的路口和坡地之间分布着七八个固定的监视点,彼此间距大约百步,覆盖了所有上山的路径。那些探子在晨雾里移动得很慢,步幅不大,像是习惯了这种长时间的站位,每一步都落在前一个脚印的旁边。每一个探子手中都有一面巴掌大的圆形铜镜,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偏冷的亮色,像是刚从露水里捞出来的,表面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那是什么法器?”李俊压低声音问。
“灵气感应阵盘。”苏浅雪的目光落在那几面铜镜上,没有移开,“范围不大,但很精准。只要有人从侧面靠近山口,阵盘会在三息之内锁定灵气波动,波动越强,锁定越快。你只要靠近它百步以内,它就会知道你在哪个方向。上一次你用散修的信物走溪沟绕过了他们的排查,是因为他们没有启动这层法器。现在启动了,再想用同样的办法靠近,就不太可能了。如果他们把你昨天埋下的那几处灵光也识别出来,他们能顺着痕迹倒推你的出发位置。”
“那从后山绕呢?”
“后山如果还有路,醉道人不会只带几个人走。他是从后山翻出去的,不是杀出去的。他如果还有第二条路,不会让里面的人断粮三天。”
李俊沉默了一下。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灰尘的气息,吹动他领口的布料。他的目光沿着山脚的轮廓线移动,把每一处观察到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苏浅雪在旁边等他,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膝盖微微并拢,像是在借这段间隙恢复一些赶路消耗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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