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外的曹军大帐里,灯油已经添过三次了。曹操坐在案前,面前的地图已经被他反复看过太多次,边角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起,几处标注过的位置已经模糊了。他的手指沿着彭城城墙的轮廓缓缓移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在每一处标注过薄弱点的位置稍作停顿,然后继续向前移动。曹仁已经攻了将近四个月,伤亡超过了五千人,彭城的城墙依然没有垮。他没有抬头,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高顺还在城墙上?”程昱站在帐门内侧,说还在。曹操没有再问。
郭嘉是在那个雨天的午后走进大帐的。雨不大,但很密,落在帐篷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郭嘉在门口收了伞,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来,而是站在案几对面,像在等曹操先注意到他。曹操抬头看了他一眼:“奉孝,你的病还没好,不该淋雨。”郭嘉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闷:“主公,末将想跟主公说一件事。”他在曹操对面坐下来,没有铺垫,直接开口:“彭城攻了四个月,攻不下来。高顺的兵虽然累了,但还没有垮。再攻下去,伤亡会更多,时间也会更长。主公不能在彭城耗下去了,得换一种打法。”曹操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郭嘉脸上:“你有什么办法?”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让外面的雨声把那些话先冲刷一遍:“沂水和泗水都在彭城以北,两条河离城都不远。如果在上游筑坝,把水蓄起来,然后决堤放水,水就会直冲彭城。城里的守军不怕刀箭,但怕水。水来了,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帐中安静了片刻,雨声还在持续,像是有人正在替那段尚未被说出口的话补上注释。曹操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案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高顺在城里有百姓。水淹彭城,城里的百姓也会遭殃。”郭嘉说高顺不会投降。他守了四个月,还会守四个月。主公耗不起,许昌也耗不起。
曹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的雨幕。雨丝斜斜地落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在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地势向低处流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你有几成把握?”郭嘉说水一旦决开,彭城至少会被淹掉大半,高顺没有守水的经验。曹操重新走回案前,重新坐了下来,没有明确答复,像是要让那句话先在那场雨里多待一阵,再决定是否要把它收进军令里。
郭嘉走后,曹操在帐中坐了很久。他在想高顺站在城墙上时的样子,在想城里的百姓和守军在高顺的指挥下还能维持多久,在想沂水和泗水的水位能在上游的蓄水坝里累积到多高,在想那道堤坝筑成之后要多久才能灌满河道。他想了很久,没有再问任何人,也没有再打开地图去看高顺是否在城墙上。他在当晚写了一道手令,让曹仁派人去勘察沂水和泗水上游的地形,寻找适合筑坝的位置,但手令的措辞依然谨慎,只是“探明地形后回报”,而非立即执行。
消息传到彭城时,已经是第三天了。高顺是从一个斥候的口中听到的。斥候说曹军在沂水上游活动频繁,像是在勘察地形。高顺听完之后没有评价,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然后走下城墙,沿着街道走到城北的旧水门附近停下来。水门已经封了很久了,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长出了青苔。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确认它们是否还能承受水压。他站了很久,让人在城北的几处低洼地带加挖了排水沟。
吕布在徐州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他正在县衙书房里看一份关于酸枣渡口粮道恢复情况的报告,郭奕在门口把那几条消息一并说了。吕布听完后没有抬头,继续把那份报告看完了才搁下:“曹操要用沂水和泗水淹城。”郭奕说探子回报,曹军确实在上游活动。吕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涌进来,带着寒意。他知道高顺守不住水,没有人能在城墙被水浸泡的情况下守住一座城。
张辽在下邳也收到了消息。他正在城墙上检查箭垛,副将在他身侧把彭城那边的情报说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支还没有插回箭囊的箭矢插回原处:“水淹彭城,曹操要下狠手了。他断粮道、围城、强攻都没拿下,他用这个办法来结束彭城的困局。”他的目光从箭垛边缘移开,望向远处彭城方向的天空,云层正在变厚,像是有雨正在路上,又像是那些云正在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提前铺开一层灰色的帐幕。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穿过城门洞时放慢了脚步,伸手摸了一下门框内侧的砖面,确认它依然干燥坚硬,然后继续沿着街道走回营房,用靴尖拨开一段松动的路沿石,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墙基是否有新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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