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京城,春色已褪尽,夏意正浓。槐树上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从清晨一直叫到日头西斜,像是在替这座暗流涌动的城池喊着什么喘不过气的闷话。
谭弘毅的马车从户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这几日政务堆积如山,各省的考成简报如雪片般飞来,批阅到后来,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连苏静姝都忍不住在早膳时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她没问,他也没说。但两人都知道——这朝堂之上,太子未立,人心浮动,谁也不敢真正松一口气。
马车在甜水井胡同口停稳时,石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他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站在暮色中像一截不起眼的树桩,可那双眼睛却在暗处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他看到谭弘毅下车,没有上前行礼,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待他走近,才低声道:“大人,书房说话。”
谭弘毅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径直穿过前院往书房走去。石柱跟在后面,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贴着地面疾行的夜鸟。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铜锁落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石柱将书案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才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被汗水渍得微微发软的信件,双手呈到谭弘毅面前。
“大人,山东急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我方暗桩半月前在兖州府截获的。信是往河南方向送,走的是驿道但用了商号封皮,若非我方提前设了暗卡,根本不会留意。”谭弘毅接过信,目光在封口处停了一瞬——火漆被完好无损地启开过又重新封合,显然是石柱的人已经验过一遍内容了。他没有急着拆,先掂了掂分量,才用指尖挑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纸面粗糙,墨迹浓淡不均,一笔一划都带着刻意伪装过的潦草,像是写信的人故意不让字迹显出什么特征来。但谭弘毅的目光在扫过第二行时,面色便沉了下来。
那些字他认得——不是字迹,是暗语的格式。白莲教特有的“天书体”,每个词之间藏着特定的切口,当年朝廷围剿白莲教时曾缴获过大量文书,他亲手研究过三个月,那些弯曲的笔画和暗藏的对仗他闭上眼睛都能辨出来。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肉里:“京师高堂争鼎,诸司目乱。正乃吾辈重燃圣火之时。静待其变,伺机举事。”
谭弘毅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目光沉得像一口结了冰的古井。
“石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分量,像有人把一块巨石缓缓地放上了秤盘,“白莲教余孽在山东重新活动了。”
石柱点头,面色同样凝重:“大人,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说,山东兖州、青州,河南归德、开封四府交界处,已经有人在大规模招兵买马。明面上是开荒垦田、组建民团,但暗地里操练的是刀枪阵法,还打出了‘圣公’的旗号。”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领头的自称‘圣公’,是当年白莲教大起义那位的孙子。今年三十出头,据说在鲁西南一带已经经营了两三年,趁着朝中立储之争越来越凶、各地官员无暇兼顾,暗中把旧部重新聚拢了不少。暗桩初步估算,眼下能调动的人手约莫三千上下。”
谭弘毅的手指在桌面边缘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像在为这沉默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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