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谭弘毅在行辕设宴。菜肴不算丰盛,但每道都实在——红烧海鱼油亮亮地码在粗瓷盘里,酱色的汤汁裹着雪白的蒜瓣肉;一盆炖得酥烂的羊肉搁在桌中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团淡白色的暖雾;几坛本地黄酒开封时酒香扑鼻,被海风浸润过的醇厚气息在正堂里弥散开来。
十几位水师将领围桌而坐,都是跟在俞大猷身边少则五六年、多则十来年的老部下。有人被海风吹得面皮黝黑、手指粗糙如树皮;有人一条腿上留着倭刀砍过的旧疤;有人笑起来时缺了一颗门牙,说是三年前在风浪中被缆绳崩飞的。他们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粗瓷碗,碗中黄酒澄黄透亮,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谭弘毅端着酒碗站起身,扫过一圈那些被海风和战火打磨过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席间每一个角落:诸位将军,这些年守在海上的苦,谭某都知道。今天没有官话,没有客套。这碗酒,敬诸位肩上扛的那片海。
他仰头饮尽。将领们纷纷站起,酒碗碰撞的声响在正堂中此起彼伏,像一串被敲响的铁甲在夜风中互相叩击。俞大猷坐在谭弘毅左手边,端酒碗的动作粗犷利落,一饮而尽后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向谭弘毅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多年的战友之间才有的默契和滚烫。
酒过三巡,将领们的声音渐渐敞开了,有人讲起去年夏天在风浪中追缉倭船的经历,有人说起某次夜里在礁石区摸黑靠岸时的惊险,有人大声笑着拍桌子说那回要不是将军拉我一把,我早就喂了东海的大鱼了。谭弘毅坐在席间,没有多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端起酒碗与身边的人碰一下。他的目光在那一张张被海风吹糙的面孔上缓缓移动,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脸重新认了一遍,把那些粗犷的谈笑和沙哑的笑声收进记忆里。
夜深了,宴散。将领们陆续告辞,粗瓷碗底残留的酒渍在烛火中泛着暗光。俞大猷最后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谭弘毅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无需多言的目光,他便点点头,大步走进了夜色中。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案上一盏油灯和摊开的舆图。
谭弘毅在案前重新坐下,取出那幅东南沿海舆图,在鸡笼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从圈出发画出三条箭头线——一条指向郑开在宁波城内的宅子,一条指向他福建沿海的别院,一条指向他停泊商船的主港。笔尖落下去时极稳,每一道线都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弓弦,在烛火的光芒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石柱和谭弘业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堂中,站在案前的阴影里,等着。窗外传来夜潮拍岸的声响,均匀而绵长,像一面被不断拉响又不断松开的弓,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节拍。
谭弘毅搁下笔,抬起目光,看着自己面前这两个跟了他最久的人,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把一枚被烧热的铁钉稳稳地锤进船板最关键的接缝处:
三天之内,我要郑开的所有信息。他的人、他的船、他的钱、他的路——他这六年里走通的所有路,我要一条不漏地画出来。
石柱抱拳,谭弘业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正堂。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锚,正在黑暗中寻找自己该停住的位置。
谭弘毅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幅画满了箭头和圈点的舆图。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伸手端起碗边那半碗没喝完的黄酒,仰头喝尽,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从海风中取出来的、微咸微辣的暖意。他放下碗,将面前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光晕扩大了一圈,把整幅舆图笼罩在更亮、更稳的光线中。
那些朱红色的箭头在光下格外分明,像一条条正被缓缓拉直的无形线条,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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