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
四九城南郊的一片荒树林深处,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片林子白天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到了逢阴历十五的深夜,却成了各路牛鬼蛇神交易的城南鬼市。
穿过三道暗哨,掀开一块满是油污的厚重帆布,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杂着发酵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洞改建的隐秘堂口。洞顶悬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光线照不亮四周的角落。
堂口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边坐着十几个面相凶悍的男人。这些人有的是以前道上的残党,有的是倒腾黑市物资的倒爷,手里多多少少都沾过血。
站在八仙桌下首的,是城南鬼市的接头人沈长枢。这会儿,他正不停地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沈老三,你大半夜把咱们四九城十几个盘口的话事人全折腾到这地底下来,就为了等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大喇喇地靠在太师椅上。他剃着个光头,头皮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这人是城北盘口的老大,道上人称屠夫。
屠夫一边说,一边把腰间那把杀猪刀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你沈老三说那人单枪匹马灭了独眼龙那一伙悍匪,咱们大伙儿都没亲眼见过。现在这世道,讲究的是实力。四九城的规矩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想让咱们大伙儿交出底盘和进货渠道,认他当个什么狗屁共主,他算老几?”
屠夫的话引起了周围几个头目的附和。
“就是,咱们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随便跳出来个戴面具的装神弄鬼,就想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沈老三,你是不是想吞咱们的货,故意弄出个连环套来吓唬人?”
打手们纷纷往中间靠拢,手里攥着铁棍、匕首。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沈长枢吓得双腿打软。他见识过那位药爷的手段。那晚在荒郊野外,药爷连手指头都没碰,独眼龙那几个拿土枪的悍匪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
这种手段,早就把沈长枢的胆子吓破了。
“屠老大,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药爷的手段,根本不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想象的。你们今天要是敢造次,出了这扇门,谁也保不住你们的命!”
“去你妈的!”
屠夫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沈长枢的衣领,手里的杀猪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冰凉。
“老子今天先放了你的血,再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药爷敢不敢露头!”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沈长枢皮肤的瞬间。
防空洞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刺骨的寒风灌进堂口,吹得头顶的白炽灯一阵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呢子大衣,脸上戴着修罗判官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并不重,踩在满是泥垢的地面上,却像是一把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陈平安没有看被刀架着脖子的沈长枢,也没有看满屋子如临大敌的打手。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规矩?”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
陈平安伸出右手,随意地拿起了压在账本上的一块青砖。那是用来防止地下室穿堂风把纸张吹跑的实心青砖,重达五斤,坚硬无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连谈规矩的资格都没有。
屠夫嗤笑一声。
“怎么着?想拿砖头给爷爷开瓢?你这细皮嫩肉的,举得动......”
屠夫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平安掌心微微合拢。那块需要成年人双手才能砸开的实心青砖,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一块刚刚发酵好的软面团。
没有发出任何碎裂的声响。坚硬的青砖在接触到陈平安指尖的瞬间,直接瓦解。精纯的真气在掌心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绞肉机,将砖石的结构彻底粉碎。
细腻的灰色粉末,顺着陈平安的指缝,簌簌地飘落在八仙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灰山。
整个堂口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屠夫架在沈长枢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杀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一小堆齑粉,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还是人干的事吗?就算是用铁锤砸,也最多砸成碎石块。直接用单手把砖头捏成面粉一样的粉末?这力道要是捏在人的骨头上......
所有的黑市头目全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随手往宽大的风衣口袋里一掏。
十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小瓶被摆在八仙桌上。瓶塞被拔开。
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生机,瞬间驱散了防空洞里的汗臭和烟味。只要闻上一口,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身上带着各种暗伤的黑道头目,就感觉胸口的憋闷消散了大半,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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