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车箭赶到旧堤时,第一营已经接敌了。
金兵游骑来得不多,三十骑上下,却绕得很刁。
他们不直冲村仓,只贴着旧堤外侧来回晃,时不时放箭。
像一群饿狼,咬一口便退。
岳飞带乡勇守在旧堤小坡。
弓手箭囊快空了。
阿石一边举盾,一边回头喊:“箭呢?”
没人答。
远处烟号升了两次。
第一营主队还没到。
一个乡勇急得声音都变了:“岳头儿,箭没了!”
岳飞把自己的箭囊解下来,分给前排弓手。
“省着用。”
他说得稳,手心却全是汗。
若箭再晚,金兵就会看出他们虚。
果然,一队游骑开始靠近。
他们像试探水深的野兽,先慢,再快。
箭雨稀了,他们便更近。
刘承节带老卒压在村仓侧,脸色铁青。
“箭还没到?”
传令兵摇头。
“仓口卡了。”
刘承节骂了一句,没再问。
韩世忠在村后截另一股游骑,暂时抽不开身。
岳飞这边只能硬撑。
他不敢追。
也不能退。
旧堤坡一退,游骑就能逼近撤路。
撤路后面还有昨日刚迁来的老弱。
岳飞低声道:“盾往前。”
阿石脸色白了一下。
“前?”
“前。”
岳飞拎起盾,自己先迈一步。
乡勇们咬牙跟上。
他们把盾排得很丑,缝也大。
但总算挡住了最前面的路。
金兵骑射逼近,一箭射穿木盾边缘,扎进阿石肩头。
阿石惨叫一声,差点松手。
岳飞一把顶住他的盾。
“别倒!”
阿石疼得眼泪直流,仍死死撑住。
旁边乡勇声音发抖:“岳头儿,他中箭了!”
“拖不走,先按住!”
岳飞说完,自己都觉得心口发堵。
这就是战场。
你知道他疼。
你也知道他该救。
可此刻他若倒,后面的人更危险。
阿石咬着牙,骂了一句:“我没死!”
这句话把几个乡勇喊回了神。
盾又顶住了。
金兵第二波箭刚压过来,身后终于传来车轮声。
“箭来了!”
推车的士卒几乎是扑上来的。
两车箭到坡下,阿石疼得脸发白,竟还笑了一声。
“娶媳妇终于到了。”
旁边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弓手抓箭。
岳飞立刻喊:“别乱放!”
“近了再放!”
箭一到,阵就稳了。
弓手压回去,金兵靠近不得。
韩世忠也从村后杀出,截住想绕路的游骑。
刘承节抓住时机,把老卒压上,逼得金兵退开。
这一场不算大胜。
斩敌也不多。
可旧堤撤路守住了。
村仓守住了。
刚迁来的老弱没有再被吓散。
战后,阿石坐在地上,肩上插着半截箭杆,疼得直吸凉气。
岳飞蹲在他面前。
“忍着。”
阿石看着他,嘴唇发白。
“岳头儿,我刚才没倒。”
岳飞点头。
“没倒。”
阿石眼睛一下红了。
“我能上榜吗?”
岳飞愣住。
旁边韩世忠刚走过来,听见这话,笑骂:
“你小子箭还没拔,就惦记榜?”
阿石疼得龇牙咧嘴。
“疼不能白疼。”
韩世忠大笑。
岳飞却没有笑太久。
他看见阿石肩上的箭,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如果那两车箭再晚半刻,今日上榜的可能不是“阿石中箭未倒”,而是“乡勇阿石战死”。
一块木牌。
一个名字。
就差那几枚印,那一个急军牌。
回城后,功过账写得很明白。
旧堤小战。
西北仓箭车因核签迟发,险误战机。
岳飞率乡勇盾阵守坡。
阿石中箭未倒。
箭车至后,弓手压回。
韩世忠截村后游骑。
刘承节压阵护仓。
旧堤撤路未破。
阿石伤,记功。
军器迟发,制度已改急军牌。
第四十八榜贴出时,阿石被人扶着来看。
肩上包得像半个馒头。
他盯着“阿石中箭未倒”六个字,嘴角咧到一半,又疼得抽气。
脚夫弟弟看见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榜上有名。”
阿石故作镇定:“小事。”
老医婆从旁边路过,啪地拍了他后脑勺。
“伤口还没好,乱跑什么?”
阿石疼得差点跳起来。
众人笑得不行。
岳飞站在人群后,看着他们笑,心里却没有松。
他记住了箭晚的滋味。
一车箭晚到,不是账上一个时辰。
是坡上有人多挨一箭。
夜里,他去军器棚。
孙老匠正在修弩。
岳飞行礼后,低声问:“老丈,急军牌到军器棚,能不能先发?”
孙老匠抬头看他。
“怕了?”
岳飞点头。
“不想再怕一次。”
孙老匠把手里的弩递给他。
“那就记清。”
“发多少,谁领,何时补。”
“别怕查。”
“怕查的人,最容易拖。”
岳飞接过弩,沉默许久。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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