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车之后，出事的是战报。
不是旧堤的战报。
是另一处。
王家庄北侧，一队金兵游骑被第二营击退，缴了三匹马，救回两个被追散的村民。
战果不大。
却有个要紧消息。
金兵游骑中，有人提到“南路草料尽，须取河湾”。
这说明金军下一步可能盯上河湾粮道。
第二营传报兵写了急报，交给随行监营。
监营姓罗，刚从朝中派来不久。
他不是坏人。
但有个毛病。
爱修字。
传报兵写得急，字歪，话糙。
“金骑言南草尽，河湾恐被取。”
罗监营看了，皱眉。
“这话太粗。”
传报兵急道：“大人，军情要紧。”
“要紧也要写清。”
罗监营铺纸，重新润色。
写金兵游骑言语可疑，似涉草料转运，河湾一带或有警讯，宜请上司酌察。
他写得比原报好看多了。
也慢多了。
写完后，还想让第二营主将再签。
主将正在追查村民伤情，一时不在。
于是这封急报在袖子里压了一个多时辰。
等送到守御总司时，岳飞正好在帐中递旧堤巡报。
李纲看见那封文气十足的急报，眉头皱起。
“原报呢？”
罗监营一愣。
“下官已代为誊清。”
李纲道：“原报。”
罗监营只好把皱巴巴的原纸拿出来。
李纲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冷了。
“何时写的？”
传报兵低声说了时辰。
李纲猛地抬头。
“为何现在才到？”
罗监营脸色微白。
“下官恐原报粗略，误导军情，故整理……”
“整理一个多时辰？”
罗监营不敢答。
岳飞站在旁边，心里一紧。
他想起旧堤迟来的箭。
现在是迟来的报。
李纲没有继续训斥。
他立刻下令：
“河湾烟哨加一倍。”
“第一营岳飞小队，随韩世忠前去查。”
“第二营传报兵留下，重述所闻。”
罗监营急道：“李相公，下官并非有意压报。”
李纲看了他一眼。
“无意压报，也已压了。”
一句话，让罗监营脸色煞白。
岳飞跟韩世忠赶到河湾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河湾不大，却是几处村粮转内圈的必经路。
岸边草料堆得不少。
若金兵夜里来烧，火顺风一卷，能烧掉半条粮道。
韩世忠看了一眼，骂道：
“幸亏到了。”
岳飞立刻带人查哨。
果然，河湾北面有新马蹄印。
不多，却新。
他们加设烟号，挪开草料，把最外侧易烧的干草分散，又让村里青壮在水边备桶。
半夜，金兵小队果然来了。
人数不多。
十几骑。
他们以为河湾仍像往常一样松。
结果刚靠近，锣响、烟起、箭出。
韩世忠带人从芦苇后杀出。
岳飞堵住他们近草堆的路。
金兵没占到便宜，很快撤了。
草料没烧。
粮道保住。
第二日，战报和压报的事一起送到赵桓案前。
赵桓看完后，久久没说话。
罗监营跪在殿下，脸色灰白。
“陛下，臣只是想让军报更明晰。”
赵桓看着他。
“你写得确实明晰。”
罗监营刚要松口气，赵桓又道：
“也确实晚了。”
殿中一静。
赵桓拿起那张原报。
“金骑言南草尽，河湾恐被取。”
“十一个字。”
又拿起罗监营誊清后的报。
“金兵游骑言语可疑，似涉草料转运，河湾一带或有警讯，宜请上司酌察。”
“好看很多。”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可军情先要快，再要雅。”
罗监营头伏得更低。
种师道在旁边道：“战报不是策论。”
“战报是人喊救命。”
这句话落下，罗监营身子一抖。
李纲道：“臣请立战报双轨。”
赵桓看向他。
李纲道：“急报原话先送。”
“誊清后补。”
“监营可附注，不得压原报。”
“原报粗、急、乱，只要能辨军情，先送。”
种师道补一句：“压急报者，虽无恶意，也罚。”
赵桓点头。
“准。”
第四十九榜贴出。
第二营河湾急报，因誊清润色压迟一个多时辰。
河湾险被金兵夜烧。
幸补哨及时，草料粮道未失。
今立战报双轨。
急报原话先送。
誊清后补。
监营可附注，不得压原报。
战报不是策论，是救命声。
榜下，太学生看得脸红。
他们最懂“润色”这毛病。
脚夫弟弟问：“策论是啥？”
太学生尴尬道：“就是写得好看的文章。”
脚夫弟弟道：“哦，那打仗别写文章。”
旁边人笑了。
可笑完后，许多人又看向那句“救命声”。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轻声道：“救命的时候，谁还管话好不好听？”
老医婆哼了一声。
“疼的时候喊娘，也不押韵。”
这话传开，连李纲都笑了。
赵桓听到后，也笑了一下。
随后他把“急报原话先送”六个字圈了两遍。
从这一日开始，汴京军中多了一种很丑的急报。
字歪。
纸皱。
墨点飞溅。
有的甚至只有几个字。
可它们跑得很快。
比漂亮文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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