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乙的名字传开后,旧堤东口的梁婆子就不敢出门了。
她是梁乙的娘。
六十多岁,背有些驼,左眼半瞎。
金兵近城前,她跟着逃民往南跑,后来被旧堤东口收留,平时给人补衣、磨豆子换口吃的。
梁乙投金做向导的事一出,村里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一开始只是躲。
后来有人往她门口丢烂菜叶。
再后来,有孩子学着大人的话喊:
“金狗娘!”
梁婆子没骂回去。
她把烂菜叶捡起来,挑还能吃的洗了。
这事被张小乙撞见。
张小乙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最后跑去找岳飞。
岳飞赶到时,梁婆子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旧衣。
门口还有两片菜叶。
几个村人站在不远处,见岳飞来,脸色都不太自在。
一个年轻汉子先开口:
“岳小校,不是我们欺负人。”
“她儿子给金人画路!”
另一个妇人也道:“我家仓口都在图上,谁知道是不是她递的信?”
梁婆子低着头,针尖在布上停了一下。
岳飞看向她。
“你递过信吗?”
梁婆子摇头。
声音很哑。
“没。”
有人立刻喊:“她当然说没!”
岳飞没有被带着走。
他问赵构派来的民务小吏:“册上可有梁婆子与梁乙来往记录?”
小吏翻册。
“无。”
“有人见她私出村界吗?”
“无。”
“有人见她收过金营东西吗?”
“无。”
岳飞转向众人。
“那就不能定她罪。”
那个年轻汉子急了。
“可梁乙是她儿子!”
岳飞看着他。
“你爹若偷粮,你也斩?”
年轻汉子噎住。
妇人却红着眼说:“可我怕。”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
怕。
这才是真的。
梁乙画过村路。
梁婆子是梁乙的娘。
哪怕没有证据,大家看见她,就像看见那张金人的旧图。
岳飞没有说“别怕”。
这两个字太轻。
他只是道:“怕可以报。”
“不能私罚。”
“以后梁婆子若要出村,报民务副册。”
“有人来找她,报巡哨正册。”
“她若收信,先查,不许私放。”
“但没证据前,不许骂,不许砸门,不许逼跪。”
那妇人咬着唇。
“那我们心里不安呢?”
这时,梁婆子忽然抬起头。
她的左眼半浑,右眼却很清明。
“我搬到祠堂边住。”
众人一怔。
梁婆子声音低,却稳。
“我一个瞎老婆子,不想害你们。”
“我住祠堂边,出门你们都看得见。”
“有人找我,你们也看得见。”
她顿了顿,手指攥住那件旧衣。
“但我没给他递信。”
“他若回来找我,你们先捆他。”
最后一句,让好几个村人脸色变了。
岳飞看着她。
“你认?”
梁婆子闭了闭眼。
“我认他是我生的。”
“也认他做的事不是人事。”
“可我没法替他死。”
她说完,忽然要跪。
岳飞伸手扶住。
“别跪。”
梁婆子愣住。
岳飞道:“没罪,不跪。”
这四个字说出来,梁婆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围有人低头。
也有人脸上仍不服。
岳飞没指望一句话就让所有人不怕。
他让民务小吏当场记。
梁婆子自请迁至旧堤东口祠堂边空屋。
出入报副册。
访客报正册。
村人不得无证辱骂、砸门、逼跪。
若梁乙来寻,先捆后报。
这条贴到旧堤东口小榜上时,许多人围着看。
李家村老汉也拄杖来看。
看完后,他哼了一声。
“这处得不糊涂。”
王家庄老妇问:“咋不糊涂?”
老汉道:“她儿子坏,不等于她能当没事人。”
“可没证据,也不能把她当金人打。”
老妇点头。
“那就盯着。”
“对,盯着。”
梁婆子当天搬去了祠堂边。
空屋很小,窗户漏风。
村里没人帮她搬。
只有张小乙过去,抱了一捆干草。
阿石看见后,也跟着去了。
他嘴上说:“我可不是帮她,我是帮你。”
张小乙点头:“嗯。”
阿石搬完草,又觉得屋里太冷,顺手把破窗堵了一下。
梁婆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军爷……”
阿石一听这称呼,立刻不自在。
“别叫军爷。”
他看了看岳飞不在,压低声音道:“叫阿石就行。”
梁婆子眼睛红了。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豆饼,想递给他。
阿石吓得后退。
“别!岳头儿知道要骂我。”
张小乙小声说:“我可以拿吗?”
阿石瞪他。
张小乙又把手缩回去。
梁婆子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傍晚,岳飞来查看新住处。
梁婆子站在门口,忽然叫住他。
“岳小校。”
岳飞停下。
她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旧草绳。
草绳很旧,结也奇怪。
“这是梁乙小时候常打的结。”
岳飞接过。
那结绕了三道,又从中间反穿。
张小乙凑过来,看了半天。
“不是金营马草结。”
梁婆子点头。
“他小时候偷懒,怕我看出草捆松,就打这种结。”
“后来他长大了,还是爱这样。”
她抬头看向岳飞。
“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打不打。”
“可若看见这种结,你们小心。”
岳飞把草绳收好。
“多谢。”
梁婆子摇头。
“别谢我。”
“我只是不想他再害人。”
夜里,这个结被画进巡哨正册。
梁乙旧结。
三绕反穿。
疑见即报。
不得凭结定罪,须查人、查路、查物。
最后一句是岳飞亲手加的。
因为他知道,一个结可以提醒他们。
也可能被别人拿来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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