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纸的小贩被带进洛阳时,已经吓得两天没睡好。
他做了十几年纸生意,最贵的一单也不过几十张好纸,从没想过哪天会因为五百张纸进宫。
御案上就放着那张“第三命”。
小贩只看一眼便点头。
“是小人的纸。”
司马炎问:“五百张,谁买的?”
“齐王府。”
殿中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司马攸。
司马攸站着没动。
司马炎也没看弟弟,只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是齐王府?”
小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账。
“有名帖。”
“五百张不是小数,小人怕收不到钱,特意留了。”
和峤接过账本,最后一页果然夹着一张名帖。
上面写着:
齐王府东曹典书杜宣。
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齐”字花押。
司马攸伸手。
“给我看。”
和峤递过去。
司马攸看完,直接笑了。
“我府里没有杜宣。”
小贩急了。
“可那人真拿了齐王府名帖!”
“东曹也早撤了。”
司马攸把名帖放回去,“两年前我整府内账,把外车、纸墨、库房合到一处。齐王府再没有‘东曹典书’这个差。”
小贩脸越来越白。
“那……那小人被骗了?”
“你见过买纸的人吗?”
“见过。”
“长什么样?”
“瘦。”
“多高?”
小贩比了比。
“比小人高半头,三十多岁,左手虎口有个大疤。”
“口音?”
“洛阳话。”
“很准?”
小贩想了想。
“不太准。”
“有时候说急了。”
“像河东那边。”
司马攸皱眉。
司马炎问:“钱从哪里来?”
“现钱。”
“什么钱?”
小贩从袖里又摸出一枚银饼。
“当时给多了,小人找不开,后来拿去换钱,觉得成色好,就留了一角。”
银饼送上来。
边缘有一处很浅的马头戳印。
兵部的人认得。
“这是北营马市常用的银。”
司马炎抬头。
“北营马市跟齐王府有关系吗?”
司马攸道:“买过马。”
“何时?”
“去年。”
“今年呢?”
“没有。”
“为何?”
“河内自己能买。”
司马炎点点头,没有夸。
“去年买马的账。”
“送来。”
司马攸没争,当场让人去取。
不到半日,齐王府马账送进宫。
去年确实从北营买过二十七匹马。
钱也用过这种带马头戳的银。
可最后一次支付。
在十一个月前。
纸贩那五百张纸。
却是三个月前买的。
这只能证明银曾经流过齐王府。
不能证明三个月前还是齐王府的钱。
“银会走。”
司马衷坐在一旁听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众人都看他。
他有些不自在。
“我以前那匹马被人租出去。”
“钱最后也不知道谁拿。”
“这个银出去以后。”
“别人也能花吧?”
司马炎看他一眼。
“能。”
司马衷点点头。
没再说。
小贩却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人买纸时,专问小人有没有齐王府平日用的那种。”
司马攸眼神一冷。
“什么意思?”
“他说东家嫌市面纸太粗。”
“要跟齐王府一样的竹纹纸。”
“你怎么知道齐王府用什么?”
“小人不知道。”
纸贩道,“是那人自己拿了一张样纸。”
“样纸呢?”
“早拿走了。”
司马炎靠在御案后。
现在越来越清楚。
对方买这批纸时。
就准备让人认出齐王府。
名帖是旧的。
银可能是流出来的旧银。
纸也故意挑齐王府常用的竹纹。
若哪天被抓。
每一样都能往齐王身上扯。
却没有一样能真正压死齐王。
“谁最熟齐王府旧物?”
和峤问。
司马攸道:“旧属。”
“被赶的。”
“调走的。”
“做过外车、采买、纸墨的人。”
“太多了。”
司马炎皱眉。
“又查几百人?”
司马攸摇头。
“先查北营马市。”
“纸钱从那边来。”
“买纸的人也问齐王府旧纸。”
“他可能同时碰过马和王府旧物。”
和峤当日便去了北营。
北营马市很大。
各王府。
禁军。
驿站。
商队。
都在这里买过马。
要从一枚银饼查人。
几乎没法查。
可纸贩说的那道左手虎口大疤。
倒真有人记得。
一个老马贩听完。
立刻道:
“有这么个人。”
“姓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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