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昭公主的棺材落下去了。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柴绍穿着铠甲站在墓前,没有哭。风吹着他头盔上的红缨,铁甲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几千个女兵列队离开,脚步声像潮水退去。雷震靠在墓道的石壁上,暗紫色的纹路褪了大半,露出苍白的、很久没见过光的皮肤。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退后,他闭着眼睛。
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妈祖的灯在前面引路,火苗跳了一下,没有回头。钱彬也没有回头。他知道雷震会跟上来,不是现在,是以后。
前方的光不是银白色的,是赤金色的,像火焰又像血。光里面不是山,不是城,是一条大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江风吹过来,湿腥味扑脸。江岸上立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字——“韩”。旗下站着一个男人,披甲执剑,目光如炬。他身后是八千水师,船桅如林。他叫韩世忠。
江面上,金兵的大船黑压压地压过来,桅杆上飘着“完颜”的旗号。四十万金兵,号称天下无敌,从北方杀来,要一举灭宋。韩世忠只有八千人。
江风烈,江水急。一条小船从韩世忠的大船边划出去,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男人,是女人。穿着铠甲,不是将帅的明光铠,是一副轻便的皮甲,红披风,头戴赤缨盔。她手里没有刀,没有枪,是一面鼓——战鼓。鼓很大,架在船头,比她的人还宽。她举起鼓槌,敲了下去。第一声,如雷鸣。第二声,如地裂。第三声,如万马奔腾。
她叫梁红玉。韩世忠的妻子。京口营妓出身。从泥泞里爬出来,从刀锋上滚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妈祖站在江岸上,灯照在那面鼓上。她的声音很轻。“她出身不好。营妓不是她选的。她选了怎么活。”
钱彬站在妈祖旁边,看着那个敲鼓的女人。小青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江边的石头上。浪打上来,溅了它一身水。它抖了抖翅膀,叫了一声。
梁红玉的出身——她没有选过。
京口,官府办的营妓院。她不是卖身的,她是“官妓”——因父罪没入教坊。她父亲打过仗,立过功,后来犯了事,家产抄没,妻女没官。她十几岁被送进营妓院,从那天起,她不再是良家女子。
每天夜里,她在席间陪酒,听那些男人说荤话,看那些男人的手不规矩。她能忍,忍了三年。她学会了一个本事——喝不醉。不是天生的,是练的。喝到吐,吐完再喝,喝着喝着,就醉不了了。喝不醉,就不会被人占了便宜。她不是完璧,但她的心是干净的。
军营里宴饮,韩世忠来了。他坐在主位,不喝酒,不说话。梁红玉给他倒酒,他看了她一眼。不是色眯眯地看,是认认真真地看。他的眼睛不往她领口里钻,只看她的脸。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这团火他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
宴席散了,韩世忠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梁红玉从廊下经过,停下来。
“将军还不走?”
“走。你呢?”
“我走不了。”
韩世忠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廊柱上。
“赎你,够不够?”
梁红玉看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她没有拿。她说:“够。但我不是东西,不卖。你要我,拿心来换。”
韩世忠把银子收回去,从手上撸下一枚铁戒指,放在廊柱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打第一仗,戴在手上,没摘过。”
梁红玉拿起戒指,套在手指上。大了一点。她说:“等我长胖了,就合适了。”韩世忠笑了。
梁红玉嫁给了韩世忠,从一个营妓,变成了将军夫人。没有人看好,同僚说他娶一个妓女,丢人。韩世忠说:“你们懂什么?她比你们都能打。”梁红玉没有辩解,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要用打的。她跟着韩世忠出征,不是在家等着,是上战场。韩世忠在前面冲,她在后面压阵。韩世忠受伤了,她替他指挥。
士兵们起初不服。一个女的,上战场来干什么?有一次,部队被围,韩世忠不在,梁红玉穿上铠甲,骑上马,冲到阵前。她没有喊话,没有训斥,她挥刀杀进敌阵,砍了三个金兵的头,挂在马脖子上。骑回来,下马,把滴血的刀插在地上。
“还有谁不服?”
没有人不服了。
金兵南侵,韩世忠守江防,梁红玉带着女兵巡逻。夜里江风大,浪急,她站在船头,一盏灯挂在桅杆上,照着江面。金兵的探子看到灯,不敢靠近——她灯在,人在,刀在。雷震在江对岸的芦苇丛里蹲着,看着那盏灯。灯很亮,他想起了妈祖的灯。两个人的灯不一样,但都在夜里亮着,都在守着什么。他在想,他守的东西,有没有灯。
建炎四年,完颜宗弼——金兀术,率领十万金兵,南下攻宋。宋军节节败退,金兵一路烧杀,直扑临安。韩世忠带着八千人,在镇江江面拦截。
八千对十万。没有人觉得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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