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的深秋,本该是稻谷满仓、人心安稳的季节,空气中却莫名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这气息源于街头巷尾日益高涨的粮价,更源于因此而被挑动起来的、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那根敏感的神经。
“又涨了!又涨了!这粟米昨日还是八十钱一斗,今日就敢要一百二十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葛布衣的老妇,在米铺前捶胸顿足,她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引得周围排队购粮的人群一阵骚动。
“都是那些北面来的!像蝗虫一样,吃光了咱们江东的粮食!”一个壮实的本地汉子愤愤地朝着流民安置点的方向啐了一口。
“要不是他们,粮价怎么会涨成这样!”
“就是!咱们辛辛苦苦种地纳粮,倒让这些外来的把粮价抬高了!凭什么?”旁边有人附和,不满的情绪如同火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一些本地的百姓,将生活成本上升的怨气,不由自主地倾泻到了那些刚刚涌入、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
集市上,若有流民模样的的人靠近,往往会引来警惕甚至厌恶的目光。
偶尔因为拥挤发生些小摩擦,本地人斥责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挤什么挤!都是你们这些逃难的,把秣陵搞得乌烟瘴气!”
“看什么看?不是你们来,米价能这么贵?”
而那些从徐州、豫州颠沛流离而来的流民,大多面色麻木,眼神躲闪。
他们离乡背井,只为求一条活路,如今寄人篱下,面对指责和白眼,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紧紧拉住身边懵懂的孩子,默默忍受着这份无端的敌意。
他们不敢争辩,生怕惹来更大的麻烦,连这暂时的栖身之所都失去。
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紧张,在秣陵的市井间悄然滋生。
这股不寻常的氛围,自然逃不过刺史府的耳目。
当糜竺将一份详细记录了近日粮价异常飙升数据的文书呈上时,李璟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王朗、鲁肃、诸葛瑾等人也被紧急召来议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李璟将文书摊在案上,手指重重地点着那几个翻倍的数字。
“流民涌入,需求增加,粮价上涨可以理解。但如此短的时间内,涨幅如此巨大,速度如此之快,绝非正常的市场波动!这背后,定然有人在大规模囤积居奇,恶意抬价!”
鲁肃神色凝重:“少将军明鉴。普通百姓家中有余粮,也会惜售观望,但绝无能力将整个市场的价格拉到如此高位。能做到这一点的,必是手中掌握大量存粮和资金的……某些世家。”
王朗老成谋国,补充道:“而且,他们选择在流民大量涌入、官府注意力被牵制的当口动手,时机拿捏得极为刁钻。意在制造民乱,逼我就范。”
李肃面沉如水,一掌拍在案几上:“查!给某暗中彻查!到底是哪些蠹虫,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于这种不顾大局、只为一己私利的行为,深恶痛绝。
“父亲息怒。”李璟冷静道,“查,自然要查,潘隐的‘麻雀’已经撒出去了。但眼下最紧迫的,是稳定民心,平息民怨,绝不能让他们制造恐慌的图谋得逞。”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既然他们躲在暗处,想用粮食做文章,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我们手里的粮食,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少将军的意思是……?”诸葛瑾若有所悟。
“是时候,让‘江东总商会’亮亮相了。”
李璟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们要公开商会的成立,并且,将子仲(糜竺)运回的那十万石粮食,大张旗鼓地运进城来!”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调集所有可用的马车,将一袋袋粮食从城外码头和仓库,一车车地运往城内预设的“江东总商会”粮栈。
每一车粮食在入库前,都必须当众随机拆开一袋,任由围观的百姓查验成色,然后将那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地倒入商会那深不见底的大米缸中。
整个过程,必须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同时,商会粮栈即日起开张,所有粮食,一律按往日的正常平价出售!”
李璟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要让全秣陵,乃至全江东的百姓都看到,官府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完全有能力稳定市场!”
“更要让背后那些搞鬼的人看看,他们那点囤积的粮食,在我们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看他们吃不吃得下!”
此议一出,众人皆觉眼前一亮。
这不仅是经济手段,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和心理战。
“妙计!”鲁肃赞道,“此举一可安民心,化解本地百姓与流民的对立;二可展示实力,震慑宵小;三可借机将商会之名打响,一举三得!”
王朗也抚掌称善:“正当如此!以堂堂正正之师,破鬼蜮伎俩!”
计议已定,整个秣陵的官府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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