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的秋末,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曹操的大军,裹挟着冲天的悲愤与杀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兖州,扑向泰山郡。
四万兵马,几乎是曹操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力量。
以新降不久、亟需战功站稳脚跟的青州兵为前驱,夏侯渊、鲍信率领的铁骑为两翼,曹操亲统中军,浩浩荡荡,直插济北国。
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曹军士卒胸中燃烧,主忧臣辱,主父之仇,不共戴天。
曹仁作为先锋,率曹纯、曹洪、曹邵、乐进、李典等将,率先从济北国卢县切入泰山郡境内。
泰山郡的守军,本就被陶谦抽调不少去巩固青州,面对曹军这股哀兵,几乎一触即溃。
复仇的意志支撑着曹军不顾疲劳,连续攻拔数城。
烽烟在泰山郡的丘陵间次第燃起,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郡治奉高。
奉高城内,陶谦握着这些战报,双手颤抖,面如死灰。堂下,王模、周逵等人也是愁云惨布。
“使君,曹军势大,锐不可当。奉高……怕是守不住了。”
王模声音干涩。他亲眼见过曹操在徐州边境的军容,如今对方含怒而来,其势更盛。
“昌豨……昌豨这个畜生!他害死我也!”
陶谦捶打着胸膛,老泪纵横。
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对昌豨的痛恨,以及对曹操兵锋的恐惧。
交出昌豨?昌豨早已裹挟着抢来的财宝和乱兵投奔了袁术,他如何去交?
周逵相对冷静一些:“使君,曹操此番名为复仇,实则为扩张。即便交出昌豨,他也未必会罢兵。奉高离曹军太近,我军兵力分散,士气低落,断难抵挡。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
“撤回青州?”陶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放弃泰山郡,意味着他在兖州的影响力将荡然无存,彻底退回青州一隅。
更关键的是,此时陶谦身上唯一的官职就是泰山郡守,一旦放弃变意味着一无所有,就算退回青州,他也不会再是青州刺史了。
“不仅是撤回青州,”周逵加重了语气,“曹操丧父,怒火攻心,其兵锋恐非一郡可止。为保完全,使君宜速回临淄,凭借临淄之坚城,或可与之周旋。”
陶谦沉默了。他看着城外隐约可见的烽火,听着探马不断回报曹军逼近的消息,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撤……撤回临淄。”他颓然下令,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当曹仁的先锋部队兵临奉高城下时,看到的只是一座城门洞开、守军早已逃散一空的城池。
曹操闻讯,率中军入驻奉高,看着这座原本属于陶谦的郡治,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冰冷的杀意和未能手刃仇敌的郁结。
“搜!给我仔细地搜!但凡与陶谦、昌豨有牵连者,一律拿下!”曹操的声音在空旷的府衙内回荡。
随后,曹军迅速扫荡泰山郡全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将这座饱经战乱的郡县纳入掌控。
然而,随着占领的完成,一个确切的消息也传到了曹操耳中:昌豨及其麾下乱兵,早已在事发后不久,便携带劫掠的财物,南下穿过沛郡,投奔南阳的袁术去了。
“袁——公——路!”曹操咬牙切齿,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
新仇旧恨瞬间交织在一起。袁术屡次与他作对,如今竟敢收纳他的杀父仇人!
“明公,”荀彧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昌豨投奔袁术,此事颇为棘手。袁术虽新败,然盘踞南阳、汝南,实力犹存。且如今已近寒冬……”
仿佛是为了印证荀彧的话,奉高城外,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曹操走到窗边,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愤怒而燥热的头脑稍稍冷静。
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和已经开始飘落的雪花,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
他恨不能立刻挥师南下,踏平南阳,将昌豨和袁术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
粮草转运困难,士卒易生冻馁,战力大减。
兖州新定,内部尚需巩固,大军远征,若他人趁机来攻,后果不堪设想。
“明公,”程昱也上前劝道,“陶谦已遁入临淄,凭城固守,急切难下。昌豨投奔袁术,南阳路远,且需经过刘表、或袁术其他地盘,天寒地冻,实不宜此时兴兵。”
“不若……暂且忍耐,先回师濮阳,妥善处理老太公后事,安抚州郡,积蓄力量。待来年春暖,再图后计不迟。”
曹操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父亲和兄弟惨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与眼前严峻的现实激烈碰撞。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但狂躁的杀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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