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证棚搭在关卡外的石坡上,四面漏风,桌上的纸却一张也没被吹走。
因为每张纸角都压着灰盐。
宋砚把缺角放行签摊在中央,旁边是从副官令牌里剥出的灰蜡印。两者一合,边缘严丝合缝。更麻烦的是,放行签背面夹着一页没有字的授权纸,纸上只有浅浅水印,像一张还没张开的嘴。
军令官赶到时,第一句话便是:“空纸不能作证。”
“空纸当然不能。”陈栎抬起头,“可它能吃章。”
他把会馆旧流程小本翻到中段,指给众人看。会馆早年替军部整理过一批旧库纸,纸背埋入可吸墨的灰盐粉,只要先盖空章,日后再补文字,墨色会像同一天写下。这样一来,任何调令都能被伪装成早已存在。
韩烈的脸沉得像铁。若这页授权在关卡上完成,见证人会被调走,冰匣会被改交,连夜刃的名册都可能被写成“擅自扣押旧案人员”。
苏青禾没有碰纸,只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枚冰珠。冰珠转动,纸背水印慢慢浮出来:不是军部印花,而是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南陵会馆外档,未启用。
证棚外的人群开始骚动。副官被押在角落,额头全是汗。他一直说自己不知道,只按上头命令办事。林夜让他把“上头”二字写出来,他的手抖到笔尖落不下去。
这时,证棚口传来车轮声。一名财阀管事带着药箱赶到,声称关卡受伤者需要救治,愿意先进棚查看。药箱外层干净,拉扣内侧却沾了一点和授权纸相同的灰盐粉。
林夜忽然明白了。
药箱不是来救人,是来补字。只要混乱一起,空白授权就会在药剂、绷带和口供之间被填成另一份命令。
他拔出短刀,没有割纸,而是割开药箱内衬。里面藏着三枚细笔,笔杆内灌着延迟显墨。宋砚将细笔一一封管,陈栎当众试写,墨迹先淡后黑,与旧章水印完全贴合。
军令官再也说不出“空纸不能作证”。空纸、灰蜡印、显墨笔、缺角放行签,四样东西合起来,已经是一套杀人的流程。
林夜把那页授权纸折入透明证袋,交给最年长的灯手捧着。老人手烫伤未愈,捧得很慢,却捧得很稳。
“从现在起,”林夜对关卡兵说,“谁要重检,先在这页空纸前说明自己受谁授权。说得清,过灯;说不清,留名。”
风穿过证棚,授权纸在证袋里轻轻一震,像终于闭上了嘴。远处南陵城门忽然点起一排灯,灯光沿官道排开,为押送队照出一条不能再被暗处改写的归路。
回城路上,宋砚让每辆车都挂起一枚小灯。灯不为照路,只为让远处的人数得清车队还剩几辆。林夜坐在最后一辆车旁,听见伤员帐方向传来的钟声,知道南陵城门那边也有人在等这些证物平安落地。
副官被绑在第二队车尾,脸色灰败。林夜没有让人堵他的嘴,因为证人也该听见自己造成了什么。老人们每念一次沉灯井,他的肩便抖一下,那些抖动同样被宋砚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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