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粟祠的风很轻。
轻到长桌上的米粒一动不动，灰砂也一动不动。白账师和誊名人站在桌后，像两张从纸里剪出来的人。若不是秤星裂痕和断笔缺口仍在，谁也看不出他们昨夜被夜刃逼退过。
林夜一句“不谈价”落下，白账师没有怒。
它把白米碗推向林夜：“一碗真粮，换一名见证人离场。十碗，换三仓清白。百碗，换南陵今夜不饿。”
这就是白账师最恶心的地方。它给的每个价，听上去都像救人。
誊名人则把灰砂碗推向宋砚：“一笔错名，换一人免罪。韩烈，副尉，罗止，陆小棠，都可改写。”
韩烈眼神一沉。副尉站在随行军卒里，脸色惨白。罗止也在，背后背着弟弟。陆小棠握紧少笔木牌，指节发白。
宋砚没有看灰砂碗，只看誊名人的断笔：“你缺笔，所以才急着换名。”
誊名人的袖口微微一顿。
宋砚猜对了。旧链房一战，还名灯册从它笔下夺回孩子名，断了它一截笔锋。如今它能写假令、写错名，却无法长久维持，需要从活人姓名里换一段真笔。
“所以你要的不是我们认错。”宋砚继续道，“你要我们亲手交出一个可以被你完整书写的人。”
誊名人终于抬头。那张无脸纸面上，出现一道墨线，像笑。
白账师的秤盘忽然落下，米香漫过祠外。随行见证人中有人晃了一下。三仓救粮后，他们都饿，也都怕。白账师没有攻击，只让他们闻见足够真实的米香。
林夜体内吞火虫也在躁动。暗鳞空印像被米香擦亮，催他出手，催他吞掉这碗米。只要他吞，主粮位就会彻底成形。
苏青禾冰线无声贴上他手腕。
“我在。”她说。
两个字很轻，却把林夜从饥饿里拉回来。他抬起右手，掌心三重烙痕同时亮起。白账师以为他要吞米，秤星微微倾斜。
林夜却抓起灰砂碗，倒在桌面上。
灰砂里混着无数细小笔屑。誊名人的断笔，藏在灰砂里。白账师用米香拖住人心，誊名人用灰砂等宋砚伸手，一明一暗，缺一不可。
宋砚立刻将主册拍在桌上，何岚留在城内的还名灯册通过灯符投来副影。两册相对，灰砂里的笔屑开始乱跳。
誊名人第一次急了，袖口纸线全部射出，目标不是林夜，而是宋砚的手。
顾长风从祠梁上落下，断枪横扫纸线。他早已潜在上方，等的就是这一刻。纸线割开他旧伤，血顺着枪身往下淌，他却笑得痛快。
“写我越权也行，先接我一枪。”
韩烈同时压住白账师秤盘，陈栎把秤星碎片嵌进缺角。白账师的秤猛地一偏，米碗里真实米香和灰砂里的假粮气分开。
林夜终于出手。
他吞的不是米，也不是名，而是灰砂里伪装成粮价的那一层假重。假重入口，轻得像空，却在体内炸出千斤。林夜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黑血。
桌上的米碗随之一轻。
白账师后退半步，秤星裂纹扩大。誊名人的断笔也被主册和灯册夹住，笔尖露出真实形状。
那不是笔，是一截白骨。
白骨上刻着王庭小字：誊名骨。
祠内白风骤起。白账师和誊名人同时散成纸影，退向祠后暗门。暗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额写着：真名库。
白粮会不是终点，只是门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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