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根坡桩亮起后,伤员先到了。
不是从战场抬下来的伤员,而是三面军旗各送来的“主峰待战伤”。黑江六人,赤牙五人,北岭七人,伤签上都盖着同一行字:大会战前置伤损,优先保障。
陆小棠看完第一张签,便把药箱合上。
“谁伤在主峰?”
没人回答。
黑江轻骑说他们是昨夜巡坡摔伤,赤牙步卒说旧弩试射炸膛,北岭车兵说修轴时被铁齿割开。每个人都有伤,问题是伤签上的时刻都在天亮之后,而他们抵达七台时,天还没亮透。
若照优先保障发药,断烽台两名高热者就要再少一轮药;若全拒,三军便会说七台只救自家供给人,不管主峰战前损耗。
陆小棠没有争名额。
她让所有伤员解开外层绷带,只看伤温和出血,不看旗。高热先入第三台冷药线,动脉伤先入止血线,皮肉割伤自己坐到等候石旁。黑江、赤牙、北岭混在一处,三面旗一下没了队形。
赤牙校尉不满:“战前伤损不同于杂伤。”
“血不按旗降温。”陆小棠说。
宋砚把这句话没有写进板上。他写的是:三军伤员临到,时刻待核;按伤温与出血分线,军旗不改医序。
第一处假处很快露出来。
一名北岭车兵胳膊上的血还热,绷带内侧却干得发硬,像是先包好伤签,再临时划开皮。陆小棠没有说他装伤,只让他报伤时。那人支吾半刻,旁边赤牙步卒忽然抢话,说北岭车兵是在主峰西坡被落石砸伤。
同一张伤签,两个军的人都知道细节。
孟小澄立刻调出坡尺板。西坡今晨还没有开放,落石点却与十二根坡桩中的第七根相邻。有人把未发生的坡战,提前写成三军共同承担的伤损。只要药从七台发出,第七根桩便能被认作“已为主峰伤员提供保障”的军功点。
陆小棠让那名车兵重新坐下。
“你伤是真的,伤签不真。”
她给伤口清洗,却不盖主峰优先章。药从第三台出,签在普通割伤线下,车兵本人按指印。这样他得到治疗,却不能被拿去拔坡桩。
代价是排队变慢。
断烽台高热者原定一刻内换药,实际晚了七息。药徒在温线上标红,轻伤者也因此少了一块净布。三军来伤不是一句阴谋就能打发,真伤仍会消耗真药。
苏青禾守在第三台外。
她今日本不该用冰。可三军伤员里有一名黑江兵体内混入黑金热砂,热砂顺血向心口钻,一旦不封,半个药线都要让路。陆小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求。
苏青禾自己把冰针放下去,只封三寸。
三寸够止热砂前行,不够替黑江兵拔干净。她肩后旧伤立刻渗血,冰息退回时,指尖发青。陆小棠记下:苏青禾封三寸,换一人保命,三日内不得再接连续冷线。
黑江轻骑想道谢,被她摇头止住。
“谢医帐。”
她不让一次冰封变成谁欠她的私情。
第七根坡桩却在此时自行一亮。
铜环上浮出新字:三军战前伤损已由七台统管,主峰伤线归七台临时接掌。若这行字成了,敌人便能绕过供给归属,改用伤员归属把七台收进主峰权册。
陆小棠拿起那名北岭车兵的普通伤签,压在铜环上。
“七台管伤,不管人。”
她又把黑江热砂兵的医签、赤牙炸膛兵的止血签、断烽台高热者的延误签并排贴上。每张签都写药从哪里来,谁处理,谁延误,唯独不写哪个机构拥有他们。
铜环亮了一息,终于暗下去。
可第七根坡桩没有倒。
桩底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滚出一枚小小黑砂漏。漏中沙粒每落一颗,第三台药蜡便白一分。敌人不再抢伤员名义,改抢药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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