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知府亲自作陪，领着林叶凉州城的防疫。
街道干净得反常，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每户门口都摆着一碗平安水，水清见底，一碗一碗码得整整齐齐。
百姓被衙役从屋里赶出来做样子，垂着手站在自家门口，一排一排，像地里的稻草人。一个孩子刚要哭，被母亲一把捂住了嘴，捂得严严实实。
林叶慢慢走着，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脸。
没有一张脸上有感激。
那些百姓看知府的眼神，是恐惧。赤裸裸的恐惧。
知府还在旁边表功，数据详实，措辞工整：回大人，本城已妥善处置染疫尸体二百余具，幸存百姓按户隔离，每日发放汤药，户户备有平安水，城防、防疫两不耽误……
徐知府辛苦。林叶点点头，本官会上报朝廷，为知府大人请功。
知府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谢大人！谢大人栽培！
邋遢道人拎着破葫芦跟在后面，吊儿郎当，暗中一道传音送进林叶耳朵里：他后颈有蛊气。
林叶面不改色，回传：早发现了，让他继续演。
视察完，临别时林叶上了马，随口道：大人，今晚本官要整理案卷，无事不必打扰。
知府一愣，连声应是，躬着身送钦差离开，额头渗出细汗。
回到行馆后院，宋晚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两只玉盒，一盒装着青石城取回的蛊虫，一盒是今早从凉州尸体里逼出来的。
凉州的蛊虫比青石城的大了一圈，也更成熟，说明发育得更久。她道，两种体内都有血色经络——是吸食活人精血后留下的痕迹。气息几乎一样，应该来自同一个母体。
叶青云撑着桌沿看完，点头：特征和藏书阁记载的血尸蛊完全吻合——以精血骨髓为食，死后控尸行走。
也就是说，林叶道：所有幼虫吸来的养料，都在喂同一只蛊王。
苏灵汐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趁他们还没察觉，直接端了！
先查知府这条线，摸清黑袍人的底。林叶摇头，直接端矿洞只会打草惊蛇，要连根拔。
邋遢道人呷了口酒，慢悠悠道：能同时在三城铺开血尸蛊的，至少是蛊术大宗师。巫山那个黑袍人要特别小心。
入夜，行馆灯火熄了。
林叶把隐身斗篷往身上一披，气息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入府探查。他分配道，十三娘封后院，苏姨娘封前门。师公升空监视，若有传讯信号飞出，第一时间截下。
邋遢道人叮嘱了一句：若黑袍人在府中，先别动手，查实了再围。
明白。
知府府邸，静得出奇。
没有巡逻，没有灯火，整座府邸像一口扣过来的棺材。
林叶从正门直入，守门的家丁两眼发直，毫无察觉。
书房里亮着一点微光。林叶闪身进去，神识一扫，书柜后面，有一条隐蔽的通道，斜斜通往地下。
他大摇大摆地穿墙进去。
地道尽头，是一间暗室。
石台上，一颗暗红色的蛊囊缓缓搏动，像一颗剖出来的心脏。蛊囊下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细丝，丝的另一头，是成千上万休眠的血尸蛊幼虫，铺满了半面墙壁。地面上，血色阵法的纹路从蛊囊底下延伸出去，一直爬到墙角。
正对面的墙上，血绘着一幅地图。
三座城，三种亮度。
青石城的位置已经暗灭大半，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九成。
凉州城半亮，标注：过半。
第三座城，刚刚点亮一角，标注：未足半。
地图右下角画着两个符号：一条幼虫，图注；一只巨眼，图注。
林叶瞳孔微缩。
【种、王……这是在记录培育进度？】
就在这时，地道里传来脚步声。
林叶没动，有隐身斗篷，别人看不见。
知府走进暗室，身后跟着一个黑袍人。
黑袍罩身，兜帽下露出半张脸，脖颈上爬着南疆特征的刺青，一身大宗师巅峰的修为毫无遮掩。
凉州进度如何？黑袍人开口，南疆口音，嘶哑低沉。
知府弓着腰：已送了三批尸队，按您的进度在走。
青石那边收了九成，凉州不能落后。黑袍人语气发冷，第三城刚启动，死的人还太少，要加快。
下官明白。知府应承，又小心问，第三城那边……也是同样的法子？
血尸蛊已经投下去了，死人自然会来。你管好你自己的城就行。
知府试探着道：京城来的钦差林叶……会不会碍事？
查过了，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太监。黑袍人语气平淡，别动他，死了朝廷会派更多人来查。
那边还缺多少？知府又问。
三城加起来还差五万。一个月内必须凑齐。
林叶心头一沉。【五万条命，一个月……】
知府咽了口唾沫：尸体真的会自己走？
血尸蛊吃够了自然会回巢，蛊王在召唤它们。黑袍人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石台上的蛊囊忽然剧烈搏动起来，墙壁上的幼虫齐齐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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