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居润跟在几位相公身后走下文德殿的石阶,被殿外的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
几人虽然同往南走,但目的地不同。枢密院衙署在大内御道的西侧,宰相们常居视事的地方则是御道东侧的政事堂,因此官场上也有对枢密院、政事堂二府的西府、东府之称。
等到走出文德门,昝居润与魏仁浦便向宰相们拜别,等二人走过一段宫道,前后无人之际,魏仁浦突然说道:“我看秦王真是个值得琢磨的人。”
昝居润没有回头:“道济(魏仁浦字)此言何意?”
“我一直在想,朝廷解救晋州的目标已经完成,秦王如今急于北上用兵,真的只是为了汾、辽几州?只要晋阳还在伪汉手中,那几州将时时都处于太原兵锋之下,想攥在手里并不容易。”
昝居润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蚕食太原府南面的汾、辽等州县,正是他刚才在文德殿内为秦王假设的目标,而秦王在晋州究竟是甚么想法,他其实并不清楚,只是依着本分支持秦王罢了。
魏仁浦继续道:“若秦王之心不仅在于汾、辽,那就只有谋取晋阳,彻底攻灭伪汉。而以晋阳之坚,除非举大军做好积年围城的准备,否则骤然攻之,免不了要损兵折将。可正如左仆射所言,行营诸军之中多是秦王旧部,又都是禁军精锐军士,秦王竟也舍得?”
若非昝居润在枢密院与魏仁浦做了许久的同僚,一定会怀疑魏仁浦言语中有对秦王的讥讽之意,好在他清楚魏仁浦为人公允宽厚,说这话多半是真的出于好奇。
昝居润停下脚步,沉声道:“不论如何,我还是支持秦王用兵。”
“我也不反对,左仆射刚才说的话很失公道,观秦王的几次用兵,显然不是贪功冒进之人。虽然官家刚在殿上不曾明言,但看官家的样子,俨然是对秦王抱有期望。”
久伴官家身侧的魏仁浦,揣测圣心的功夫绝非寻常大臣可比,见他如此说,昝居润心下稍安,刚才在文德殿内直言反对范质的一丝忧虑也有所缓解。
不想魏仁浦突然正色道:“咱们作为朝廷重臣、深受圣眷,也该像秦王一样,多想着为官家分忧才是。”
昝居润瞧了瞧一脸正经的魏仁浦,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既然如此,刚才在殿内怎么不见你帮秦王说话?
这时两个内监从前面走过来,两人皆默契地合嘴不再多言。
王进领兵离开晋州的第三天,前方便传来周军顺利攻占冷泉关,以及冷泉关北面的介休县开城请降的捷报。
郭信身子已完全病愈,决定不再等待郭威和枢密院的回复,当即整顿右羽林军与射虎军近万步军与史彦超的马军组成后军北上,并传令王进迅速控制汾州与周边县城,以打开周军继续北进的通道。
北上的周军几乎都是郭信在禁军中的嫡系,在王峻的支持下,郭信很快就拟定了周军之后的方略。
被留在晋州的兵马除去王彦超的人,只有陕、晋二州镇兵和祁廷训的一部禁军,待郭信收复汾州之后,王峻将按计划率这一部兵马北上与郭信合兵谋取太原,或从汾州向西取吕梁山以西的石州、府州等地。
郭信亲率大军尽快开拔,显得有点急迫,但一切都是为了抓紧战机,只能舍弃王峻那种稳扎稳打的方略。
大军沿着汾水一路北上,经过霍邑之后,再往北的道路果然变得十分狭窄难走,在道路最狭窄处,左右山体之间的宽度甚至不足半里,完全就是汾河在成千上万年的时间中,从群山之间硬生生冲刷消磨出的道路。
郭信在后汉初年也曾走过这条路,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养成刻意观察、记忆沿路地形地势的习惯,一路上每天一成不变、半稀不稠的粟米粥倒是令他印象深刻。
道路一处稍缓和的矮坡上,北风吹动身边的王旗猎猎作响,郭信纵目远眺,行进中的军伍在逼仄的谷道中变得逶迤延长,夹在两山白雪当中宛如一条正在挪动的黑龙,一眼望不见尽头。
郭信吁出一口长气,如今兵权在手,让他感受到的不止有实现心志的希望,还有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王彦超之前所言其实不无道理,伪汉倘若真有余力在这附近设下伏兵,前军急切追来恐怕要吃不小的亏,本王也就该回京向父皇请罪了。”
身边的曹彬道:“好在殿下有料事之明。”
崔亢也接话道:“按眼下的速度,我军今晚前能到灵石,很快就能顺利出冷泉关,到孝义城下与王进、药元福合兵的日子正好是元旦。”
郭信点点头,想起自己之前还说要赶在元旦之前回洛阳过年、等候玉娘生产,但眼下自己离洛阳反而越来越远了。
想及此处,郭信问道:“今天洛阳也没有书信传来?”
崔亢轻轻摇头,郭信默然。
路途太遥远,信使快马从洛阳送信到自己手上也要花费三日之久——不单送信麻烦,更让郭信感到困难的问题是运粮。眼下行营粮草要从河中府和陕州转运至晋州,再由晋州中转至大军所在之处,损耗不可谓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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