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睁开眼，取出一支烟点燃，缭绕升腾的淡蓝色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沉声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却在心底深处未必敢真正深思和面对的问题：
“实话告诉我，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我们……能有多大的胜算？”
尽管李焕早已多次预警“暴风雪”将至，但当那幅象征着隔绝与对抗的“铁幕”真的可能轰然落下、将华国与全球高技术生态和市场强行切割时，就连久经风浪、位高权重的杨卫东，也不得不问出这个关乎国运与无数企业生死存亡的根本问题。
这不再是对个人判断的询问，而是对一场可能到来的“国家级别科技经济战争”前景的终极探询。
“很难。”李焕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虚假的乐观，目光清明而坚定，直视着问题的残酷核心，“尤其是在前期。 当外部技术断供、市场封锁、金融制裁与内部可能因冲击而产生的短暂混乱、舆论压力形成内外夹击时，我们将面临空前、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困难。”
“ 许多依赖进口的产业链环节会瞬间停摆，部分高端产品线可能被迫中断，海外市场收入会锐减，舆论会充满怀疑甚至恐慌……那会是一段极其黑暗和痛苦的时期。”
然而，他话锋一转，声音中注入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力量：“但是，我仍然坚信，胜利——或者说，生存下来并最终走出一条新路的资格——终将属于我们。”
“为此，我，以及许多像我们一样的人，已经默默准备了不止十年。”
他列举事实：“即便在那些最容易被‘卡脖子’的高科技领域——芯片设计、操作系统、工业软件、高端材料——我们也已经从一无所有，实现了从0到1，甚至从1到N的艰难突破。”
“我们有了可用的自研芯片，有了正在完善的自主操作系统，有了一批啃硬骨头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团队。我们缺的不是智慧和决心，而是时间和更完整的工业化支撑链条。”
李焕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在凝视那道最终的技术天堑：“如今，唯一还横亘在我们面前、堪称‘王冠上的明珠’级别的制约，是EUV光刻机及其所代表的尖端制造能力。”
“ 这是工业皇冠上的钻石，集人类精密制造之大成。但只要……再给我们一点不被彻底打断的时间，让我们能够持续投入、汇聚资源、耐心攻关，我们一定能，也必须跨过这道最终的坎。”
“ 一旦跨过，海阔天空。”
杨卫东静静地听着，烟雾后的眼神深邃难测，其中翻滚着忧虑、审视，也有一丝被李焕的坚定所点燃的火光。良久，他抬手，隔着书桌，重重地拍了拍李焕的肩膀，力道很沉。
“好！有你这句话，有你这份清醒和准备，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将几乎燃尽的烟蒂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仿佛也按下了内心的最后一丝犹疑，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京城沉沉如墨的夜色。
“我会立刻、最高优先级地向上面进行预警和详细汇报。这场暴风雨……既然注定躲不过，那就让我们调整好风帆，准备好压舱石，迎上去！”
书房里的古董座钟，恰好敲响了深夜十一点。沉缓而规律的钟声，在寂静中回荡，仿佛在为某个相对平稳时代的尾声进行着倒计时，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巨变敲响预备的警钟。
杨卫东走到保密电话前，拿起听筒，犹豫了一瞬，又轻轻放下。他转身，打开书桌旁一个厚重的电子密码锁柜，从中取出一本没有任何标识的空白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黑色钢笔。
他坐回桌前，拧开笔帽，在纸上快速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字迹苍劲、急促，每一划都像是在进行某种重要的铭刻或战斗部署。
“有些话，涉及的情报来源和判断逻辑太复杂，电话里根本说不清，也绝不能留下任何电子痕迹。”他头也不抬地对李焕说道，语速很快，“必须当面口头上报。你今晚就留在这儿，哪里也别去。”
“我估计，明天天亮之前，恐怕会有很多人……要无眠了。”
李焕凝重地点头，表示理解。他缓步走到另一扇窗前，透过玻璃望向庭院之外。
四合院外的北京城，夜色中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主干道上的车流依旧如织，勾勒出一片和平、繁盛、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都市表象。
只有他知道，在那些摩天大楼的会议室、数据中心和跨国光纤之下，某些不可见的战略裂缝与对抗的引信，已在最深处悄然蔓延、点燃。
不到二十分钟，门口传来汽车引擎低沉而迅速的发动声，随即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微声响，迅速远去——杨卫东已经连夜动身，前往那能够直接决定国家应对策略的最高层级进行紧急汇报。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凌晨三点多，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车声。
那熟悉的引擎声再次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深沉。李焕推开书房门走出，正见杨卫东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意与显而易见的疲惫，迈进院子。
廊下的灯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灰暗，眼圈深重，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凝着一种铁一般的清醒与决断。
“你的判断，是准确的。”杨卫东进屋后，解开厚重的大衣，声音因寒冷和疲倦而更加低沉，“我们通过几个最特殊、最可靠的渠道，交叉核实了部分关键信息。”
“对方确实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一场针对我们的、具有‘突然性’和‘系统性’特征的打击行动。 性质非常严重。”
他接过李焕递上的热茶，掌心紧紧贴着温热的瓷壁，汲取着一点暖意：“我们已经紧急会商。一支由外交、商务、情报等多部门精干人员组成的高级别游说与危机管控团队已经启动，将尽一切可能，通过所有还能对话的渠道，向对方展示对抗的灾难性后果，尝试延缓甚至阻止这一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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