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开的这幅书法，确实是王羲之的《行穰帖》，帖文很短，通篇只有两行十五个字：足下行穰九人还示，应决不？大都当任。
从字面意上看，行穰是地名或者人名。意思是：您那行穰的九个人回来了没有啊？该决断的都决断了吗？大体上都还好吧？
这是一封极短的家常书礼，是王羲之写给朋友的，随问随答，没有一点架子。
书法是传世的唐代双钩廓帖摹本，通纸蒙着原作，沿笔迹勾线再填墨，把王羲之笔毫原样给复印了下来。
这件作品虽然是唐人摹本，可单看这十五个字，笔画厚实，不显风流，藏着股篆籀的古拙味，字势一泻而下，体格开张，姿态多变。
草书到了他手里，既有章草的古质，又有今草的流变，从容里见飞扬。没有后世草书一味追求狂放的肆意挥洒，字字都有根基，落笔沉得住，转折又放得开。
古意埋在骨架之内，灵动露在笔画之间，不会因为求快就失了法度，也不会死守古法而显得呆板凝滞。
一笔一捺既有古文字留下来的厚重底气，又生出潇洒流动的新面貌，古质和妍美揉在一处，松紧收放全在分寸之间。
就这么一幅短短十五个字的书法作品，却让钱见宸和杨明全都暗自皱起了眉头。
原因不复杂，这件东西传承来头实在太大。自打唐代入了皇宫内府，画上面还有宋徽宗的泥金题签，盖着宣和、政和的御玺印章。
到了明代，此物流转到收藏家吴廷手中，董其昌还专门为它亲笔题跋，之后又入了清代内府。这件东西流传脉络清楚，根本就不是徐令姝口中说的，是件普普通通摹本。
后世书法界考证过，世上能够被公认可信的王羲之唐摹本，最多也就九件，《行穰帖》正好就在这九件之列。
它能够成为传世经典，从来不是靠字数多寡，而是字字替晋人立住了那股“韵”。
杨明抬头看了钱见臣一眼，见他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心里就明白了。
这件书法作品确实是书法界公认唐人摹本王羲之书法作品九件中的一件。这么贵重的书法作品，自己能给她出具这种正常手续吗？他不由得暗自琢磨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徐令姝微笑看向杨明。
杨明摇摇头：“没问题，就是这幅作品确实很惊艳。要不是知道这件书法作品藏在美国普林斯顿博物馆，我还真就以为眼前这幅就是唐人原摹本了。”
徐令姝微微一笑：“确实是这样。我第一次见到这幅书法的时候，也惊叹于它笔下传神的韵味。原先物主很看重这件东西，我刚提出想要收购，人家压根就不肯松口。
我是一趟又一趟登门，诚心求购，最后花了很高的代价，才把它拿到手。您能给出这样的评价，我心里挺高兴的。”
就算杨明心里对这幅作品的来历再是疑惑，可嘴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朝钱见宸点点头，钱见宸拿出早就备好的手续，签下自己的名字，写上意见，盖好印章，之后把文件递给徐令姝。
“这是手续，您拿好了。”钱见宸顿了顿，接着说道，“说实话，这幅作品我心里是真喜欢。要不是手头财力有限，真想开口，花大价钱从您手上把它买下来。”
徐令姝接过手续，看了看，抬头朝钱见宸微一点头：“谢谢。”
她把手续收进包里，起身将画卷好，系紧绳扣，一并放进包中：“麻烦两位了，您看这笔费用，该怎么结算？”
杨明摆摆手：“孙哥打过招呼的事，我哪好意思收您的费用。可别再提这个，只管拿着东西回去就可以。”
徐令姝依旧面带微笑：“那真的谢谢两位了。要不是早就订好了机票，今天说什么也该好好请二位吃顿饭。”
杨明和钱见宸起身，同她客套几句，把人送出大门外。回到办公室，杨明开口问道：“钱叔，这幅字您怎么看？”
钱见宸叹息一声：“我怎么看？从你的神态里我就瞧出苗头了，你也看出来，这应当就是那件正宗的唐人摹本。”
杨明点头：“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要说京城拍卖行里书画鉴赏方面，您敢称第一，那我就敢称第二。咱们两个人都认定这是唐人原摹本，那这件东西就错不了。”
钱见宸摆摆手：“别说什么第一第二了，就算咱们眼力再准，也拿不出什么质疑凭据。只是想不通，这么一件稀世好物，怎么还会留在国内？
这么说来，那件被称作海外王羲之书法第一的物件，搞不好是后世仿出来的。”
杨明点点头：“没错，那件东西就是当年大千带出去的。您可别忘了，他自己作画的水平不怎么样，可临摹仿古的本事，那真是少有人能比。
这人一辈子钻研各家古迹，历朝各派的笔法他都摸得透熟。不管是晋人的古帖，还是宋元名家的笔墨，他都能摹得有模有样。
不光学笔画字形，连纸张、墨色、印章、装裱全套都能仿得惟妙惟肖，不少老行家，当年都被他的仿品蒙骗过。
有这一身本事，做出一件足以乱真的摹本，对他来说算不上难事。”
“你还别说，仔细一琢磨，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钱见宸抬眼看向杨明：“我就是想不通，这么珍贵的一件东西就在国内，古玩行里面怎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它到底是从什么人手上流出来的？”
杨明稍稍思索片刻：“也别瞎猜了。这种级别的宝贝，绝不会出自普通人之手，就算是大收藏家，也握不住这件东西，除非是……”。话说到这里，他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讲。
钱见宸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张嘴说道：“太过禁忌的话就不要说了，咱们心里清楚就够。
这件事到此打住。手续已经办出去，按道理她应当可以平安把东西带出境。可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隐隐发疼，多好的一件宝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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