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清垂眸看着跪得爽快的苏知行，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苏家这套审时度势、见风转舵的本事，倒真是一脉相承。
有了丞相带头，殿中原本还在迟疑观望的众臣也纷纷回过神来，接二连三地跪伏下去，山呼之声此起彼伏，顷刻便响彻了整座乾安宫。
待最后一名大臣也叩首拜下，口称“吾皇万岁”时，萧晏清才神色淡淡地抬了抬手，命众人退下。
不过片刻，原本还灯火通明、人声杂沓的乾安宫便重新安静了下来，只余一殿苦药味、血腥气，和摇曳不定的烛火。
萧晏清这才缓缓垂下眼，看向那卷被重新呈回到他手中的遗诏。
顾北漠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半晌，萧晏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靠他一封遗诏，”他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明黄绢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倒显得朕今日这个位置，是他施舍给朕的。”
顾北漠心头一跳。
下一瞬，萧晏清已抬手将那卷明黄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骤然窜起，顷刻便将绢帛吞没。
他站在火光前，神色冷淡，声音却低得发寒。
“朕要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他成全。”
待最后一点火星吞没殆尽，他才缓缓抬起眼。
“宫中都清干净了？”
顾北漠立刻敛神，上前一步回话：“回陛下，各宫各殿都已控制住。大皇子那边的人也已扣下，禁军暗卫也已收编完毕。只是……荣华宫那边，属下按您的吩咐，没有让人惊动。”
萧晏清“嗯”了一声。
他提着染血的长刀，迈步跨过地上凌乱的尸首与碎瓷，玄色靴底踩过一滩尚温的血迹，步子不疾不徐，却压得整座大殿都透不过气来。
行至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夜风卷着血气与火烟扑面而来，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乱。那张冷峻苍白的脸半掩在火光与暗影里，眉骨锋利，眼底却沉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如今在做什么？”
顾北漠怔了一下，没敢立刻接话。
萧晏清却像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低低笑了一声。
“是在怕，”他慢慢摩挲着刀柄，嗓音低哑，“还是在等朕？”
顾北漠压下心头杂念，低声道：“荣华宫那边称病闭宫，里头一直没什么动静。据宫人说，贵……苏小姐自乾安宫回来后，便再没出过门。”
萧晏清闻言，眼神微微一顿。
“称病？”
他薄唇轻扯，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
“她倒是会挑时候。”
顾北漠垂着头，不敢吭声。
下一瞬，萧晏清已提步下了玉阶，径直朝殿外走去。
“去荣华宫。”
想到马上要见到陛下的黑月光，顾北漠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
……
荣华宫外，甲士列立。
夜色沉沉，宫灯昏黄，将殿前石阶映出一层惨淡的光。原本伺候在外头的宫人都已被反剪双手，老老实实地压在墙角，一张张脸白得像纸，连抬头都不敢。
整座宫殿安静得出奇。
宛如一座被人悄无声息围死的囚笼。
顾北漠率先上前，抬手示意左右退开。沉重的宫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低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灯火未熄。
时音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肩上只松松披着一件雪色外衫，乌发半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脸苍白得恰到好处，倒真像是病中未愈，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沉压过廊下的风声。
时音微微拢了拢肩上的外衫，也未睁眼，只淡声问了句：“云烛，现在几时了？”
殿中却迟迟无人应声。
时音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瞬，殿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夜风裹着寒意灌了进来，吹得灯影都跟着轻轻一晃。
她这才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越过一地昏黄摇曳的灯影，正正撞上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萧晏清就站在那里，一身玄甲未卸，肩头与袖口俱沾着斑驳血迹，腰间长刀虽已归鞘，鞘口却仍残留着一线暗红，显然才从一场杀伐里抽身出来。殿外夜风自他身后灌入，吹得披风猎猎翻卷，也将那一身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并带进了这座素来温香浮动的寝殿。
时音的眸光微微一凝，心神竟有那么一瞬恍惚。
这样的夜色，提刀而来的男人，几乎让她错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真正经历过的小世界里。
可那点恍惚也不过转瞬之间。
下一刻，时音便彻底分清了，眼前这一幕究竟是前尘旧梦，还是一场披着旧事皮囊的游戏。
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最后那点失神也悄然散尽。
“云烛呢？”
顾北漠听得头皮一麻，下意识抬眼去看萧晏清的脸色。
果然，男人本就阴沉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萧晏清缓步走进殿中，靴底碾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而压迫的轻响。他一路行至榻前三步远处，方才停下。
高大的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沉沉覆在时音脚边，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他垂眸看着她，嗓音低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死了。”
这两个字落下时，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可时音只是撑着身子慢慢坐直了些，拢了拢肩上的外衫，动作不疾不徐，平静得近乎冷淡。
“真是个蠢的。”她抬眼望了望外头沉沉夜色，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惋惜，“宫里都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萧晏清眸色骤沉。
一个贴身婢女的死在她心里也不过如此。
偏偏就在此时，偏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
“小姐，药膳做好了！”
紧接着，那声音又带着点小小的埋怨：“也不知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也没人来给我搭把手。”
珠帘一晃，云烛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一路小心护着那盅药膳，目光时不时落在门槛和脚下，生怕撒了半点。直到进了内殿，察觉气氛不对，她才抬起头来。
一抬眼，正对上萧晏清那张冷得骇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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