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一推,将玫姐推了个趔趄。
那女童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愣了一愣,随即“哇”地大哭起来。
这一下,满殿哗然!
杨炯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是雪亮。
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扑上来叫爹爹,做父亲的便是铁石心肠,也该有片刻动容。
陈风之这般如避蛇蝎、猛力推开,哪里像是父亲对女儿?分明是心虚到了极处,生怕那孩子粘上身来,揭穿了他的谎言!
更何况那孩子不过四岁,瘦弱不堪,便是轻轻一推也要摔跤,他这一推竟用了全力,若非天性凉薄、心中有鬼,怎会如此?
杨炯不动声色,只将这一细节牢牢记在心里,淡淡地道:“陈风之,这女童叫你爹爹,你可认得她?”
陈风之面色惨白,强自镇定,躬身道:“回陛下,学生……学生不认得这个孩子。天下孩童见了生人便乱认爹娘的事也是有的,学生实在冤枉。”
“冤枉?”杨炯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一个四岁的女童,旁人不认,偏偏认你?满殿朱紫,她不奔向别人,偏偏奔向你?这殿中比你年少英俊的大有人在,她为何不叫别人爹爹?”
陈风之语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杨炯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赵大,问道:“你是何人?与这妇人什么关系?为何千里护送?”
赵大昂然道:“回陛下,草民本是河西人氏,贩马为生。三月前路过苏州,在破庙里遇见这母子三人,那时节天寒地冻,这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蜷缩在稻草堆里,女童烧得人事不省,男童头上一个碗大的疤,脓血横流,眼看就要断气了。
草民问了缘故,才知道这妇人的丈夫攀附了权贵,非但不认她们,还要杀人灭口。草民虽是粗人,却也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道理,便变卖了马匹,换了些银两,给两个孩子瞧了病,又一路护送她们进京告状。”
杨炯道:“从苏州到京城,数千余里,你便这般一路走来的?”
赵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草民走惯了江湖,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这母子三人身子弱,走不快,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好在老天爷开眼,总算是活着到了京师。”
杨炯又问晚娘:“你且将如何与陈风之相识、如何被他抛弃、又如何遭人追杀之事,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晚娘跪在地上,以袖拭泪,缓缓开口道:“民妇家住苏州城外赵家庄,家父赵老憨,是个种田的。
那年民妇还十六,陈风之同年,他家中虽贫,却生得好相貌,又好读书,时常在庄外的寒山寺里借光夜读。
有一日他在路上中了暑热,昏倒在田埂上,是民妇将他背回家中,熬了绿豆汤灌下去,才救了他一命。自此他便常来庄上走动,与民妇……与民妇私定了终身。”
说到这里,她面上泛起一层薄红,又羞又恨。
“他说等他高中状元,便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还写了一封信给我,字字句句都是海誓山盟。民妇那时年幼无知,竟信了他的鬼话,将……将身子给了他。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了这双生子。”
晚娘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这便是他当年写给我的信,上头有他的笔迹,还有他的名讳,请陛下过目。”
杨思勖接过那信,展开来铺在御案之上。
杨炯低头一看,那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残破,显是被人反复折叠摩挲了无数遍。
信上的字迹倒还清晰,一笔娟秀的行书,写的无非是些“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酸词,末尾署名“陈风之”三个字,笔锋凌厉,与他今科试卷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杨炯将信纸放下,目光如电,扫向陈风之:“这信上的字迹,与你试卷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你还有何话说?”
陈风之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仍是咬牙道:“陛下明鉴,学生……学生不认得这封信,也不认得这妇人。笔迹可以模仿,书信可以伪造,学生实在冤枉!”
杨炯冷笑一声,并不急于逼问,只道:“你且继续说。”
晚娘点点头,继续说道:“他为求功名,说要进京赶考,临行前拍着胸脯说,等高中之后便回来接我们母子。民妇信以为真,在家中等了他数年,谁知他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后来民妇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在京城攀上了高枝,娶了吏部司空大人家的小姐,做了司空大人的乘龙快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
“民妇虽然寒微,却也是有骨气的!若是他不认这门亲事,民妇也认了,只当这些年瞎了眼、错付了真心!
可民妇不该为孩子们想想么?
玫姐和狗儿才四岁,他们总要有个爹爹,总不能一辈子被人叫‘野种’!
民妇便想着进京来讨个说法,求他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给些银两,让孩子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民妇便死也瞑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