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株一株地看过去,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野山楂和山荆子上水淹的痕迹高度几乎一致,都在离地一丈左右,误差不过半尺。
杨炯又往高处走了数十步,目光落在一丛灌木上,那灌木贴着地面丛生,枝条细长而坚韧,叶子狭长如柳,正是水柏枝。
可这水柏枝生长的位置,却让杨炯心头一凛。
它长在离当前水面约莫两丈高的坡地上,枝条的下半截约莫两尺来长,明显有被急流冲刷磨损的痕迹,树皮磨得光溜溜的,许多枝条都弯曲变形,显然是汛期被洪水冲击所致。
杨炯深吸一口气,心思电转:水柏枝贴水丛生,只长在每年必淹的洪线以下。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这片坡地每年都会被洪水淹没。而那些枝条上的磨痕,更是证明洪水在这里的流速极快,冲击力极大。
他站起身来,目光向上,沿着山坡一路扫视,最后定格在山巅之处。
那里,一丛丛粉白色的高山杜鹃正在雨中怒放,娇艳欲滴,与四周灰蒙蒙的山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杨炯的瞳孔骤缩,快步向上攀登,到了那片杜鹃花跟前,再次蹲下,仔细观察。
杜鹃花的根部泥土湿润,长势极好,开得热烈奔放。可奇怪的是,这片杜鹃花生长的高度,与他方才看到的野山楂、山荆子上的水苔痕迹,有着一道清晰无比的分界线。
在这道分界线以上,杜鹃花、苔藓、蕨类和各种杂草混杂丛生,生机勃勃。
可在这道分界线以下,一株杜鹃花也没有!
杨炯站起身来,举目望去,只见这道分界线沿着山坡绵延而去,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姐夫,这高山杜鹃有问题?”耶律倍满脸不解。
杨炯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在杜鹃花根部挖了一挖。
泥土松软,不到半尺便见了底,杜鹃花的根系极浅,不过数寸,且全是细细的须根,没有主根。
他站起身来,将短刀收入鞘中,长长地吐了口气。
“姐夫,你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耶律倍越发纳闷。
杨炯转身看着耶律倍,目光深沉如水,缓缓道:“倍子,你可知道杜鹃花有什么习性?”
耶律倍挠头:“这……这我哪知道?”
“杜鹃喜水,却又怕涝。”杨炯指着脚下这些杜鹃花,一字一顿道,“它的根系极浅,须根细密,需要充足的水分,可若长时间浸泡在水中,须根便会腐烂,整株枯死。所以它只生长在不会被水长时间淹没的地方。”
他指着那道清晰的分界线,声音愈发凝重:“你看,这道分界线以下的坡地,一株杜鹃也没有。而分界线以上,杜鹃开得正盛。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道分界线,就是历年桃花汛的最高水位线!洪水最大时,便会涨到这里,刚好淹没到杜鹃花的下方,再高一分,这些杜鹃便活不成了。”
耶律倍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姐夫……你说的那道分界线,离现在的水面……有多高?”
杨炯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目光,望向山顶。
耶律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那道分界线,离现在的积水水面,少说也有七八丈高!
也就是说,桃花汛来的时候,涌入老鸭谷的洪水,最大可能会暴涨七八丈!
七八丈是什么概念?足以将整条峡谷变成一条咆哮的洪流,将谷中一切生灵尽数吞没!
耶律倍双腿一软,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康白是要……是要……”
“是要用桃花汛淹死我们。”杨炯冷冷道,目光如冰,“他算准了朕不敢退缩,算准了朕会在四月末桃花汛期间通过老鸭谷。到时候掘开黄河,朕和五万大军尽成鱼鳖,他便可推说是天灾,与他不相干。朝廷找不到把柄,吐蕃又山高路远,大概率会先稳住政局,他便有了足够的时间发展势力。真真好算计,好谋划!”
谭花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康白这老狐狸,真是该死!”
耶律倍又惊又怒,攥紧了拳头:“姐夫,咱们立刻退回去!这谷中万万留不得!”
“退?”杨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退不得。一退,便正中康白下怀。他来这一手,本就是赌朕不敢闯谷。朕若退了,便是示弱,便是认输。到时候他更有借口拖延时日,与朝廷周旋,朕可没有那个时间跟他耗!”
“可是……”
杨炯一摆手,止住耶律倍的话头,伸手揽过耶律倍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倍子,姐夫的命,可交到你手里了。”
耶律倍浑身一震,面色骤然凝重,沉声道:“姐夫,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杨炯点点头,小声道:“我猜想,康白定然在黄河上游某处筑了堤坝,蓄水待发。只等我大军深入谷中,他便掘开堤坝,水淹我军!”
耶律倍连连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