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被抬进医务室的时候，走廊上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学生。校医老陈头正坐在桌前修一台老旧的雾化器，见人抬进来，放下螺丝刀，只扫了一眼，便让那几个跟班把人放平在靠里的病床上。王鹏一路嚎个不停，嗓子早哑了，两条腿在担架上乱蹬，把旁边台子上的药瓶都踢翻了一瓶。老陈头过去按了按他左肋，王鹏立刻疼得杀猪一样叫起来。老陈头没理他，又看右脸，又扒开嘴，转头对那几跟班说：“断了两根肋骨，门牙掉了两颗，右边颧骨裂了。得送大医院拍片，这儿的设备做不了内固定。”王鹏听见“断了两根肋骨”时，叫得更大声了，嘴里像含着一口血水，含含糊糊地骂：“江辰！老子操你……啊！陈老头你轻点！老子要弄死他！老子要让他跪下来叫爷爷！”老陈头见他还能骂人，便知道死不了，只不紧不慢地给他做固定。那几个跟班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脸色都很难看。昨天那个一拳打飞三张课桌的江辰，今天又在擂台上把王鹏秒了，他们现在心里都直打鼓。
当天傍晚，王鹏的父亲王老六来了。他开的是一辆灰绿色的旧悬浮车，右侧门板有一道很长的刮痕，像是被人用铁器生生划出来的。车停在医务室楼下，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穿过走廊，鞋底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敲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有几个学生看见他，远远就贴着墙让开。这人不用说话，光是走路，就让人觉着后脖颈发凉。他胳膊上刺着半条褪色的青蛇，蛇头隐没在袖口处，蛇尾缠着一段谁也看不明白的旧疤。他进门后先看了王鹏一眼，又拿眼睛扫了扫那几个跟班，跟班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叫了声“六叔”就往外溜。
王老六走到床边，把烟塞回耳后，伸手在王鹏后脑勺上摸了摸，然后拖了把椅子坐下。他听王鹏断断续续地说完，也不插嘴，只在最后问了句：“老师怎么判的？”王鹏啐了口血沫：“周德海那个王八蛋，也没敢判我赢。”王老六哼了一声，从腰后摸出把刀柄露出半截的短刀，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他站起身，给王鹏递了瓶水：“我让人去查查那小子。放心，他跑不了。”王鹏接过水，挣扎着靠起来，眼里烧着凶光：“爸，我要他跪下来叫我爷爷。”王老六没回头，只丢下句：“先把伤养好。”便出了医务室。
走廊拐角，王老六拨了个通讯号。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声音沙得像砂纸擦铁：“六哥，啥事？”王老六说：“北区，替我弄一个学生仔。别弄出人命，要见血。”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就这点事？六哥放心，今晚就办。”挂断通讯后，王老六站在窗前点着烟，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望着操场上几个还在跑步的学生，慢慢吐出一口烟。那条褪色的青蛇纹身在他小臂上，像是活了一样。
江辰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路过西街那家张记烤饼摊。摊主张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正往炉子里贴饼，抬头看见他，连忙招手。江辰走过去，张婶没像往常那样问他吃几个，而是把他拉到摊位后面，掀开蒙在炉子边的旧围裙，压低声音说：“江辰，你过来，婶跟你说个事。我男人以前跟铁刀帮的人喝过酒，昨晚他回来，说听见黑三他们几个在北区那间烂酒馆里，说什么‘学生仔’、‘王老六的儿子’。我寻思着，那不就是你吗？你这几天别去学校了，出去躲一躲，别让那些人堵着你。”她一边说，一边从炉边油纸包里翻出两个刚烤好的饼，塞进江辰手里。江辰接过来，道了谢。张婶不放心，又补了句：“他们不是学校里那些小孩，是真敢动刀的。你听婶的，别硬来。”江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慢慢走回铁皮屋。天已经黑了，风从破烂的屋顶上吹过去，带起几片铁皮哗哗地响。他把烤饼放在窗台上，没点灯，在床边坐下。屋里很黑，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望着北区的方向，目光很安静。铁刀帮。天龙市北区的地头蛇，收保护费、放贷、走私，偶尔也替人平事。和他们沾上边的人，不是破财，就是见血。王老六能找到黑三，说明这层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本可以避一避，换个住处，让这阵风头过去。可他没有。那些人找他，是因为他打了王鹏。王鹏的父亲不打算明着来，却比明着来更难缠。他若躲了，那些人早晚还会找到他。与其等着他们摸黑堵门，不如先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哪、有几个人、手里有什么家伙。他不打算和他们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摸清底细，再决定怎么走。他站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旧晶矿币，在指间转了转。钱不多，但够他今晚去喝杯最便宜的酒。而那间铁刀帮的旧酒馆，总有人在夜里进出。他想去看看。
王鹏被抬进医务室是实战考核结束不到十分钟后的事。两个高年级男生一左一右架着他，半拖半拽地穿过操场边的小路，沿途撒了一地血点子。医务室在校区最西边，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消毒水和过期药膏混出来的味道。校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戴着一副缺了根腿的圆框眼镜，正蹲在角落里翻找绷带。他转头看见王鹏这副模样，吸了口凉气，连忙叫人把王鹏平放在窄床上。接骨的时候，王鹏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狗，嗓子都喊劈了，一边嚎一边骂。他把江辰的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从“江辰这个狗娘养的”骂到“老子要弄死他”，中间混着几声带哭腔的抽气。校医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把他错位的骨头往回推，每推一下，王鹏就浑身哆嗦一次，活像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黄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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