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县是陈思晨的地盘。
这个念头在董远方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陈思晨现在是谷山县委书记，京都市的辖县，县委书记妥妥的正厅级。
三十八岁的正厅，放在整个华夏的干部序列里都算得上年轻有为。
说起来，他跟陈思晨之间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说得过去的。
逢年过节，该走的礼数都走；工作上偶有交集，该配合的配合。
但自从唐欣让陈思晨“少跟董远方来往”，两个人之间的走动就渐渐少了。
加上后来董远方跟隋若云的离婚公开化，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被从中间剪断的绳子，两头各自散开，再也没能接上。
董远方对此看得很淡。
他不是那种离了婚就跟前妻全家反目成仇的人，但也不会主动凑上去讨没趣。
所以这次去谷山，他压根儿没打算知会陈思晨。
“不需要跟当地政府联系。”
第二天一早，临行前，董远方把苏景行、刘志远和温若涵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定下了基调：
“这次下去，就是作为志远的同事，去拜访一下他同学的企业。不是公务，不是调研，不是视察，更不是检查工作。大家记住，我们就是几个对碳纤维感兴趣的普通人，去看看，聊聊，了解一下情况。到了地方，不要麻烦当地政府，不要惊动任何人。”
苏景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在办公厅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调研都经历过。
有提前一个月发函的正式调研，也有这种临时起意、轻车简从的“私下走访”。
后一种，往往比前一种更能看到真实的东西。
温若涵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董远方的话，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她是办公室新来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做事细心，这次带她出来，董远方也是想让她见见世面。
四个人坐了董远方的车。
车董远方那辆黑色奥迪轿车，就四个人，董远方特意没有让办公室安排中巴车，也没有叫司机，而是让刘志远开车。
刘志远虽不是京都市本地人，对那边的路况熟悉，哪条路好走、哪个路口该拐，他心里有数。
车从工信部大院出来，上了二环，一路向东。
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依然密集，但比最堵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董远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观。
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行色匆匆的行人。
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京都市，但再往外走，就不是了。
过了东五环，城市的密度开始下降。
高楼变得稀疏，街道变得宽阔而空旷，路边的店铺从奢侈品专卖店变成了五金建材和汽修美容。
再往外走，景象又变了一重——厂房、仓库、物流园开始出现在视野里，大货车多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种工业气息。
刘志远把车拐上了一条通往谷城县的省道。
这条路两旁的杨树长得又高又密，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董远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带着青草气息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基层下乡的日子。
从繁华的京都市区，到还保留着不少农村气息的谷山县燕北乡，车程整整一个小时。
下了省道，拐进一条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
水泥路不宽，勉强能错开两辆车，路面上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了细细的野草。
刘志远把车速降下来，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坑洼。
偶尔能看见几栋农舍，红砖灰瓦，门前堆着柴火垛，几只土鸡在路边啄食，看见车来也不躲，慢吞吞地挪了两步，又低下头去。
又跑了大概三四公里，路更窄了，窄到不足四米。
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车轮碾过，扬起一片尘土，从后窗飘进来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董远方关上了车窗。
“主任，快到了。”
刘志远一边开车，一边轻声说：
“前面那个院子就是。”
董远方透过前挡风玻璃望过去。
路的尽头，是一片用红砖围起来的院子。院墙不高，有些地方的砖已经松动，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院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架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铁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水泥地面和一些零散的设备。
车在院门口停下来。
“主任，这里原来是个奶牛场。
”刘志远把车熄了火，转过身来解释道：
“厂区是之前的饲料加工车间和鲜奶储存仓库改建的。我同学租下来的时候，里面全是牛粪和蜘蛛网，收拾了两周才弄干净。”
董远方点点头，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脚落在地上，踩到了一片碎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些碎砖头和混凝土块，大概是修路剩下的。
厂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谷山新材料”几个白色的字。
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但穿得很整齐，扣子系得规规矩矩。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瘦，但硬。
他就是秦光明。
董远方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个人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
他跟刘志远同岁，都是三十出头，但看上去完全不像同龄人。
刘志远脸上还有年轻人的那种饱满和光泽，秦光明没有。
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微陷，皮肤粗糙得像是被山风打磨过。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稀疏得几乎盖不住头皮，只有头顶偏左的位置还有一小撮顽强地立着，像一个孤零零的哨兵在坚守阵地。
要不是那一小撮，他几乎要谢顶了。
三十岁的人，五十岁的发量，董远方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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