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镇海第一个接过了话茬。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
“书记,望海角旁边那块地的事,我跟您汇报过。但您可能还不知道,高书记让唐东新区至少拿出来两万多亩储备用地,说是支持重点项目建设。其中一大部分被京都投资拿走了,价格……”
他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住什么。
“价格远低于我们的心理价位。账面上看起来还不算太难看,但您知道,我们的地价评估是按照新区未来三到五年的发展预期来做的,那个预期是您带着我们一亩地一亩地算出来的。现在这个价,等于是把未来的溢价提前让出去了。我们算过,按这个价格走,唐东新区至少损失上百亿的土地收益。”
董远方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唐东新区的土地储备,是他在唐海时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一项一项梳理、一块一块核定的。
那些地不是用来贱卖的,它们承载着唐海未来的产业布局、城市拓展和财政支撑。
每一亩地的用途、价值和时序,都经过反复论证,不是谁拍脑袋就能改的。
百少恒接着苏镇海的话往下说,他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棚户区改造一直是他手头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他的语气不似苏镇海那样急切,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书记,高书记视察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时候,提出了二期、三期的改造方案调整。原来的政策是回迁安置,拆了人家的房子,就在原地或者附近给人家建新房子,这是我们在您手上定下来的原则,老百姓也认可。现在新政策要改成征地赎买,不建回迁房了,鼓励拆迁户拿着补偿款到新区去买商品房。现有的棚改地块,全部改成新城区,对外招商。京都投资与不少私营地产商合作,京都投资拿地、拿项目,唐海当地开发商出钱建设,两边分成。”
他看了一眼苏镇海,又看了一眼董远方,声音低沉下去:
“书记,我在分管城建之前做过信访工作,我知道老百姓最怕什么。他们最怕的不是拆,是拆了之后没地方住。征地赎买听起来公平,但补偿款到老百姓手里能买到什么样的房子?新区的商品房价格,您比我清楚,普通老百姓买得起吗?而且,把棚改地块完全推上市场去开发,这块地的增值收益,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董远方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征地赎买,政府省去了建回迁房的成本和麻烦,拆迁户拿着钱自己去买房,看起来是市场化运作,两厢情愿。
但问题是,补偿标准怎么定?定高了,财政吃不消;定低了,老百姓不答应。
更关键的是,原来的回迁安置政策,保证了拆迁户在原区域继续生活,社区的网络、邻里的关系、生活的便利性都能得到延续。
征地赎买之后,这些就被打散了,拆迁户拿着钱去了新区,原来的社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所谓的商业综合体。
这个政策调整,表面上是技术问题,实际上是方向问题。
董远方皱了皱眉头,问道:
“低价征用老百姓房子,高价卖给投资商;同时,老百姓有购房刚需,一拆一卖,会不会进一步抬高了唐海市的房价。”
众人点点头,符春雷叹了口气,回应道:
“书记,这个政策光提出来,还没落地,据说新区房价直接提了300一平米。”
接下来,国资委主任赵和平的话,让包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书记,为了推进棚户区改造二期、三期,唐海投资下面的地产公司,被要求转让一半棚户区改造项目股权给京都投资。”
赵和平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董远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愤怒。
那种愤怒被压得很深,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不爆发,但温度高得烫人:
“现在要我们把项目一半的股权转让出去,而且不是市场化竞价,是定向转让。价格呢?按净资产评估,没有任何溢价。”
他在桌子上重重地放了一下茶杯,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记,这不等于是把项目的半条命送人了吗?”
董远方听到这里,终于没能再保持沉默。
他找了一个空隙,问了一句:
“那华信呢?华信就没有什么想法?”
华信是董远方到唐海后,拉来的最大的外来投资商。
能源、地产、钢铁、水泥、物流园等几个烧钱的项目,华信都有投资,在唐海的产业版图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董远方在唐海的这些年,跟华信的合作一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政绩之。
华信在唐海的累计投资超过五百亿元,带动了上下游上百家企业,解决了近万人的就业。
赵和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了开滦县委书记褚旭东。
褚旭东是开滦县委书记,在董远方把他从政府秘书长调到开滦县后,他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快了的刀,锋利、果断、不知疲倦。
但今天坐在董远方面前,这把刀像是钝了。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灰意冷。
“书记,”
褚旭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华信能源计划转让在开滦县的所有产业。”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包间里炸开了。
董远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茶杯的边沿贴着他的下唇,但他没有喝水,就那么停了片刻。茶
水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模糊不了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的念头。
华信能源转让在开滦县的所有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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