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了,几个人,说了什么,唐东新区的地、棚户区的政策和股权、华信的撤资意向、天海新能源的项目搁浅。
他说得很克制,甚至刻意地平淡,但说到华信准备撤资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江成雪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手里的乳液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看着镜子里董远方的倒影,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夜未眠之后更加分明的面部轮廓。
“你到朝阳市当市长,再到唐海市长,多少是拜我所赐”
江成雪停顿一下,接着说道:
“既然跟我有关,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唐海现在这个局面,我不能装不知道。”
江成雪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淡淡的、只有她知道的东西。
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又洗了一把脸,这次洗得很认真,用了洗面奶,搓出了泡沫,在脸上揉了好一会儿。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用毛巾把脸擦干,拍了拍脸颊,像是给自己提神,又像是让自己进入某种状态。
她走出来,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董远方:
“你知道你刚才描述的那个问题,在学术上叫什么吗?”
董远方看着她,没有说话。
“继任者如何对待前任的战略遗产。”
江成雪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们做名词解释:
“这个是政治学里一个经典的研究课题,尤其是在我们华夏这种’一把手说了算’的治理体制下,这个问题几乎存在于每一个地区和部门的每一次权力交接中。”
她离开门框,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又像是在帮董远方把这个纠缠了他一整晚的问题拆解开来。
“你想想,继任者面对前任留下的战略遗产,无非就那几种选择。第一,全盘继承,萧规曹随,顺着前任的路子走下去。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前任干得特别好、威望特别高、继任者资历尚浅的时候。第二,选择性继承,好的拿过来,不好的改掉。这是最理性的做法,但也是最难的,因为’好’和’不好’的标准很难客观。第三,全盘推翻,另起炉灶,重打鼓另开张。这就是你们唐海现在的情况。”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董远方,目光里有种属于学者的冷静和精准。
“符春雷之所以感觉不舒服,归根到底,是因为你在唐海做的事太多了。你的战略清晰、布局完整、项目扎实,三年时间打下了很深的基础。基础越深,继任者想改变的时候,改的就越多,表现得就越明显。你如果什么都没干,或者干得稀里糊涂,人家反而不需要动什么。正是因为你在唐海留下了太多东西,所以高望岳要动的东西也就太多,符春雷他们感受到的冲击也就太大。”
她说到这里,又走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过身。
“某种意义上说,符春雷他们的痛苦,是你成功的结果,不是你失败的结果。”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董远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刺痛,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解脱的疼痛,像是一个淤堵了很久的伤口,终于被人找准位置,一刀切开了。
董远方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
三年,他带着符春雷他们,通过产业结构调整、遗留问题处理、大力招商引资、工业产业升级等,一点一点地把这座城市的骨架搭起来,把血肉填进去,把精气神提起来。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唐海好的事,现在想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所以今天唐海才会这么痛。
江成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种紧绷的力量,像一个被拉到极限的弹簧,随时可能弹断,又随时可能缩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董远方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东边不亮西边亮。如果真的能把作为一个课题,帮你在升教授上出把力,也不枉我一夜没睡。”
江成雪笑了起来,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笑完了之后,她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远方,我没给你出什么主意,但你如果想做什么,我不会拦你。你知道的,不管你在不在唐海,不管你是不是书记,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拿不走。”
她没有说“我支持你”,没有说“我相信你”。
但董远方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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