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汇报结束后,董远方没有急着推进下一步。
他知道,打仗之前要把地图看清楚,把兵力摸清楚,把敌人的弱点研究透。
他让苏景行把各组的汇报材料全部收拢,分门别类,按照产业领域、问题类型、建议方向三个维度重新梳理。
这是笨办法,但笨办法往往最可靠。
整整三天,董远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几摞材料反复看、反复想、反复记。
他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标记,红色代表“紧急”,黄色代表“重要”,蓝色代表“长期”。
办公桌对面的白板上,被他用记号笔画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树干是“工业制造强国战略”,树枝是“问题”、“资源”、“路径”、“机制”,每一根树枝上又分出更细的枝杈,密密麻麻,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三天后,白板上出现了三行大字,用红色记号笔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用力到位,像是刻上去的:
传统工业产能过剩、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新兴产业发展滞后。
董远方站在白板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这是他从那堆如山如海的调研材料里提炼出来的核心结论,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五个小组跑了两个月、敲了上百家企业的门、访谈了数百位一线工程师和企业负责人之后,用脚底板走出来的结论。
传统工业产能过剩,是沉疴。
钢铁、水泥、平板玻璃、电解铝,这些行业的产能利用率长期徘徊在百分之七十以下,有的甚至不到百分之六十。
企业之间为了抢订单恶性竞争,价格一压再压,利润薄得像刀片,很多企业实际上是在亏损边缘挣扎。
不是不想转型,是转型的成本太高,技术门槛太高,市场风险太大,大多数企业有心无力。
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是心病。
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高端精密机床、核心工业软件、特种材料,这些领域的“卡脖子”问题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
你解决了这个,还有那个;你突破了这道关,前面还有更高的墙。
最要命的是,很多技术的落后不是单点落后,是整个体系的落后,是基础研究、工艺水平、产业生态的全面落后。
新兴产业发展滞后,是隐忧。
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制造、高端医疗器械,这些领域代表的是未来。
但目前的情况是,方向上跟上了,但技术储备、人才储备、产业配套都不够,很多核心技术依然依赖进口,自主创新能力不足,产业链条不完整,缺乏核心竞争力。
苏景行推门进来送材料的时候,看到了白板上的三行字。
他放下材料,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他知道,董远方已经把那堆杂乱无章的拼图碎片拼出了轮廓,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轮廓变成图纸,把图纸变成行动。
当天下午,董远方主持召开了一次内部工作会议。
参会的不多,苏景行、陈知行、赵一鸣,加上综合处的几位骨干,十来个人,坐满了小会议室的长条桌。
董远方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像一位将军在沙盘前做战前部署。
他把白板上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用记号笔在每一行字下面画线,每画一条线,就停下来讲一段。
那些话不是临时想的,是在三天里反复咀嚼、反复推敲、反复打磨出来的,每一句都有调研数据做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事实依据。
“传统工业,不能一棍子打死。”
他在“传统工业产能过剩”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但不能继续盲目扩张。我们的思路是——压减存量、优化增量、淘汰落后、鼓励兼并。该关的关,该停的停,该转的转。但关停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有限的资源流向效率更高、技术更先进的企业,让传统工业在阵痛中完成蜕变。”
他在“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下面画了两条线,用力很大,记号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最要命的,也是我们这轮行动方案的重中之重。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要聚焦。未来三年,我们要集中力量攻关一批最紧急、最关键的卡脖子技术:例如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高端精密机床、核心工业软件、特种材料等,每个领域都要有明确的时间表、路线图、责任人,不能含糊。”
他在“新兴产业发展滞后”下面画了一条虚线。
“新兴产业是未来,但不能一哄而上。要有选择、有重点、有节奏。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制造。这三个方向是我们国家的优势所在,也是未来国际竞争的焦点。我们要在这三个领域加大布局力度,抢占技术制高点。不是每个省都要搞,不是每个市都要上,要避免新一轮的重复建设、盲目投资。”
等董远方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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