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把金属盒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宿。
铁蛋在盒子里很安静，偶尔“嘀”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在说梦话。
窗外月光很淡，照得旧铁蛋灰蒙蒙的外壳像一块墓碑。方大宝把那张黑白照片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又看——方远行站在山脊上，手里捧着初代铁蛋，眼睛里有光。
他想听那个声音再说一次。
第二天一早，方大宝去找韩松。韩松住在村东头那间空房子里，就是猎奇哥之前住的那间。
猎奇哥已经搬去和胖子挤了，把房间让给了这位不速之客。
方大宝敲门的时候，韩松正在喝茶。
保温杯里的茶泡得发黑，浓得像药。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大宝的脸色，没问什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万用表、电烙铁、几卷线材，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显示屏。
“你想激活旧铁蛋。”韩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它里面还有我爸的声音。”方大宝说，“我想再听一次。”
韩松沉默了几秒，把保温杯拧紧，放在一边。他从帆布包最底层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画满了电路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释。
方大宝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跟他在坟里挖出的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方远行的字。
“你父亲试过很多次，想把自己的意识存进铁蛋里。”韩松把笔记本递给方大宝，“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的是，声音确实存进去了，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字。失败的是，那点意识留不住，时间越长越淡。”
方大宝翻着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大量实验数据，还有一些像是日记的片段。有一页写着：“铁蛋不只是工具，它是活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它有自己的意志。我只是把它从石头里请出来，不是造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得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如果我回不来，让下一个方大宝来找我。他会懂的。”
方大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下一个方大宝’？”他问。
韩松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根线缆，一头是普通的USB接口，另一头是一个方形的磁吸接头，跟旧铁蛋底部的印记刚好吻合。
“你父亲相信轮回。”韩松说，“不是那种投胎转世的轮回，是……重复。他觉得这座山会一次又一次地召唤同一个灵魂，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时间。你是第三个。”
方大宝的手顿了一下：“第三个？”
“第一个是你父亲自己。”韩松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个——”他指了指方大宝口袋里的新铁蛋，“是你之前的那个人。我没见过他，只知道他也叫方大宝，也造了铁蛋，也死在了山里。
你是第三个。”
方大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
“韩叔，你今年多大？”
“五十七。”
“你守了这座山多久？”
韩松想了想：“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方远行进山的时候，韩松二十五岁，正是方大宝现在的年纪。他跟着方远行学东西，一起守山，一起打巨人，一起从石头里往外取铁蛋。
方远行死了以后，他留下来等第二个方大宝。第二个方大宝也死了，他继续等第三个。
等了半辈子，等来了方大宝。
“你就不怕等不到？”方大宝问。
韩松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父亲说过一句话——只要山还在，人就会来。他说的没错。”
方大宝深吸一口气，把线缆拿过来，蹲在桌前，把磁吸接头对准旧铁蛋底部的印记。
“咔”的一声，吸住了。线缆的另一头连着韩松那块巴掌大的显示屏，屏幕上跳动了几行数据，然后出现了一个波形图——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电信号，像一颗心脏在艰难地搏动。
“还有电。”韩松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惊讶，“三十年了，还有电。”
方大宝把手按在旧铁蛋的外壳上。凉的。
但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一种极细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转动。
新铁蛋从金属盒子里蹦了出来——方大宝昨晚没锁盖子，它自己顶开了。
它跳到桌上，贴着旧铁蛋蹲下，LED眼睛亮起来，蓝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给老大哥输送能量。旧铁蛋的印记也跟着亮了，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显示屏上的波形图跳动得明显了一些。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旧铁蛋内部传出来，像收音机调频时捕捉到的远方电台，断断续续，夹杂着沙沙的底噪。
“……别……回……”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一次，后面又多了一个字。
“……来……”
方大宝的鼻子一酸。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不是在说“别回去”，而是在说“别回来”。不是劝阻自己，是劝阻那个正在走向山脊的人——方远行在劝自己，不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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