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顾府侧门停下。
黎南霜刚踏进自己小院的门，就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顾澈站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梨花树下，一身暗红色的衣衫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背对着她，身姿挺直，却透着一种紧绷感。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黎南霜脚步微顿，“哥哥。”
她应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了。
以顾澈的手段，想知道她今日去了哪里，见了谁，并非难事。
顾澈缓缓转过身。
浅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结了冰的深潭，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赏雪宴可还尽兴？”他问，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掂量过，“听闻长公主殿下对你青睐有加。”
来了。
黎南霜暗自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长公主殿下性情率真，待人……颇为独特。”
“独特？”顾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是独特。喜怒无常，视礼法于无物，行事只凭一己好恶，带着你去花楼那种地方，也是她独特的‘厚待’？”
他的话语像细密的冰针，带着明显的责备和不满。
黎南霜心头那点因长公主明晃晃维护而产生的好感，被他这样贬低……细细密密的抵触心理忍不住冒了出来。
“长公主殿下的行事作风或许不为哥哥所喜，但今日宴上，她并未真正为难任何人，对我也……并无恶意。”
她斟酌着词句，既想缓和气氛，又不想完全违心附和。
“并无恶意？”顾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让他身上那种压抑的气息更为明显，“娇娇，你可知与这等天潢贵胄牵扯过深意味着什么？”
“她的‘并无恶意’，兴之所至可以捧你上天，转头厌倦了，也能轻易将你碾落尘埃。”他浅黑色的眸子中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惊慌的模样，“她的世界不是你能随意踏足的。”
“今日是花楼，明日又会是什么地方？”
他叫她“娇娇”，语气却比直呼其名更让黎南霜感到一种被禁锢的凉意。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知道顾澈的担忧有几分道理，但这种方式，这种全然否定她交往选择的掌控感，让她很不舒服。
“哥哥是觉得我连分辨善恶、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吗？”她抬起头，看向他冷冷的眼睛。
“还是说，哥哥觉得我合该只待在这府里，接触哪些人，去往何处，都需经过你的允许？”
这话有些尖锐了。
顾澈的瞳孔微微一缩，眸底似有碎冰碰撞。
他盯着她，半晌才道：“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尤其是……被那些心思莫测、权势滔天之人当作新奇玩物。”
“玩物”二字刺痛了黎南霜。
她想起长公主看她时眼中纯粹的对“美”的欣赏，虽直接，却并无狎昵。
也想起弦歌那双蕴意含蕴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好看眼眸。
他真正不喜欢的，只是花楼吗？
顾澈的话，将她今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点与人交往的感触，全盘否定成了危险和轻浮。
“在哥哥眼里，我便是如此轻易会被人当作玩物的人吗？”黎南霜心底涌起一阵疲惫。
顾澈当然对她很好，有时候甚至会让她怀念起亲情，让她企图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找到甜蜜的替代品。
就算知道这是假的，她也甘之如饴。
但仅此而已。
她与顾澈从未有过交心的时刻。
两个人的观念更是近乎南辕北辙。
她想靠近他，获得他的好感，可为什么每一次尝试，似乎都只是在加深这种令人窒息的隔阂？
顾澈或许会觉得她这个妹妹越来越懂事听话，可黎南霜只能感觉到，她正被他越推越远。
她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我累了，哥哥。”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倦意。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娇娇！”顾澈在她身后唤道，声音里泄露出一丝急促。
黎南霜没有回头，快步进屋，反手“咔哒”一声，将门栓插上。
薄薄的门板，隔开了院内寒冷的空气，也隔开了门外那个人。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静默了片刻，顾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与妥协：“娇娇开门，是哥哥不好，话说重了。”
黎南霜抱着膝盖，没有动。
“我不该那样说长公主，也不该……那样说你。”他的声音贴在门上，很近，“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卷进不必要的麻烦，怕你受伤。”
他的道歉很诚恳，甚至带着十分明显的低声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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