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敌方的总部时从不正眼看人,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穿过人群走到对方头目的面前伸出手按在对方的头顶上——那个动作据说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对方在被他触碰之后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解脱,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挣扎的终点。
然后那个组织的一切反抗都会自动停止。
后来有人从心理学上分析说,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在出现之前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把他的意图传达得极其清楚:臣服,或者消失。
这两条路之间不存在第三条。
在极短的时间内,不动明王用他那种至今仍无人能确切描述的绝对压制力将当时东京最大的几大极道组织逐一击溃。
不是收编,不是谈判——是让他们心服口服地跪在他面前。
关于他统一东京极道的过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他靠的是恐怖统治——任何拒绝臣服的组织都会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被抹掉。
有人说他靠的是利益分配——他给每一个愿意听话的帮派划了固定的地盘和产业,保证没有人会因为资源匮乏而造反。
还有人说,他之所以能让所有人听话,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只看得见眼前几米之内的血腥场面时,独自站在高处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井上自己比较倾向于最后一种说法,因为他亲眼见过不动明王在大会上宣布规则时的样子:不像暴君,更像一个正在下一盘很长很长的棋的老人,每一颗棋子落下去之前都已经提前算好了接下来几十手的变化。
极道大会就是在那个血雾时代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被召集起来的。
地点在港区某片后来早已被拆除的旧宅子里。
那天到场的人包括了关东地区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极道头目,每个人都不敢不来——因为不来的人全都消失了。
不动明王那天没有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袖口和领边有极细的暗纹。
他比平时站得更直,但木屐踩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一样。
他站在大厅尽头,身后没有任何挂轴和供刀,只放了一把没有刀鞘的铁刀——刀刃上有一道从刀尖延伸到刀柄的长长裂纹,裂纹边缘泛着极淡的暗红色。
有人说那是血染进去之后被反复擦拭了几十年留下的痕迹,也有人说那是锻造时就已经存在的天然缺陷。
没有人敢去确认。
他站在那把刀前面,开口对所有人宣布极道大会从此诞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完全相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器校准过。
他宣布的所有规则归纳起来只有两条。
第一条:大会选出唯一一位东京极道的代言人,在面对外部威胁时可以以统一的声音对外交涉,代言人由所有成员组织共同推举,推举方式由各组织头目在大会上当场投票表决。
第二条:大会制定的任何重大事项,所有成员组织必须共同遵守,违反者全城共讨。
全城共讨——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井上记得自己当时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全城共讨”这条原则在不动明王的字典里,就是死刑的同义词,而且不是普通的死刑——是所有组织同时对一个人出手,让那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整个东京的地图上被彻底抹平。
没有收尸,不需要收尸。
就像他当年打穿那些拒绝臣服的组织一样——消失得太干净了。
最初的几届大会确实起到了稳定局势的作用。
各组织的势力范围被明确划定,纠纷通过协商解决而非街头火并,地下秩序的稳定也让所有人赚到了比之前无休止厮杀时更多的钱。
大会所选出的代言人也严格按照不动明王的定位行事——他并不直接干涉其他组织的日常运作,也不拥有任何超出仲裁权和对外交涉权的额外权力。
每一次大会召开,各组织头目轮流汇报各自地盘内的事务,代言人则对出现的纠纷进行当场裁决。
裁决结果很少受到质疑,因为质疑的代价太高了——质疑代言人的裁决等于质疑不动明王亲手建立并维护的整套秩序,而没有人想验证那个老人是否真的已经不在了。
但是这一切在不动明王隐退之后开始逐渐改变。
不动明王最后一次主持大会时井上已经在场了。
那时他自己也已经不是当年第一次参加大会时那个忐忑不安的年轻人,而是以睦会若头的身份坐在前排的位置上。
他记得不动明王那天走进大厅时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但木屐敲在榻榻米上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那天的会议议程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各组织依次汇报、代言人对几起地盘纠纷做出裁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大会接近尾声时,不动明王忽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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