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主厅的石板小径两侧是精心打理的白砂枯山水,砂面上被仔细梳理出平行的波纹,环绕着几块从和歌山运来的青石。
青石的表面已经长了一层极薄的青苔,不是人工移植的,是在这山间自然生长了几十年才形成的,每一块青石旁边的砂纹都被仔细修正过,确保没有一片落叶或一粒石子破坏白砂与青石之间的留白。
主厅的桧木门大敞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横匾,匾上只有一个字——“极”。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被刀尖反复刻入木纹深处。
龙崎真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大厅里已经坐了人。
正前方白墙上挂着那把没有刀鞘的铁刀,刀刃上的裂纹在烛火下像一道从刀尖蔓延到刀柄的极细极深的闪电。
井上坐在白墙前的坐垫上,正低头拨动手里那串黑檀念珠。
他的两侧分列着关东几大组织的当主席——那些坐垫上的人,每一个都能在东京调动上百人、封掉一整条街、让某个区议员在几小时内从座位上辞职。
他迈过门槛。
松崎是最先注意到他的。
这位山口组关东分部的会长正端着茶杯准备喝第二口,茶碗举到嘴边时余光扫到了门口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他的手腕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然后他继续把那口茶喝完,把茶碗放回膝前的托盘上,抬起头看着龙崎真。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指尖在茶碗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正在把桐山前几天在电话里跟他说的那些话重新翻出来逐句核对。
桐山说龙崎真一个人打穿了仁和会几十个人的防线,徒手打断了其中好几个人的颈骨,叫了救护车,留了活口。
当时松崎觉得桐山大概是在夸大,但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门口,和他相隔不过几排座位的距离。
松崎开始重新评估桐山那番话的真实性——不是为了确认那些战斗细节,是为了评估仁和会在这次大会上的立场到底有多大的水分。
如果桐山没有夸大,那仁和会今天要质询龙崎真的每一个措辞都必须重新掂量过。
川上的反应比松崎更直接。
这位关东联合的代表正把玩着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看到龙崎真走进来时手指的动作停了片刻。
他在银座那家会员制俱乐部里听过不少关于龙崎真的传闻——有人说他是八岐会的实验品,有人说他是户亚留来的过江龙,有人说他在井上的茶室里杀了十二个人之后面不改色地喝完了一整碗浓茶。
川上对这些传闻从来只信三分,但此刻他第一次正面看到这个年轻人,发现他和传闻中任何一种形象都不完全重合——没有八岐会实验品该有的阴冷,没有过江龙该有的张扬,也没有杀人狂该有的戾气。
只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穿过人群去拿一杯酒。
川上把雪茄放回口袋里,决定今天先不表态。
关东联合能在六大组织里保持这么多年的中立,靠的就是在所有人亮完底牌之前不先翻开自己的任何一张。
雪之下凛从龙崎真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他了。
她之前从未见过龙崎真,只在井上的茶会之后听田边转述过几句零碎的信息——说这个人来自一个叫户亚留的地方,在东京湾一个人打穿仁和会几十个人,井上先生对他评价颇高。
她父亲还在世时曾对她说过:在极道世界里,真正的高手不需要通过声张来证明实力,他们通常只在一件事上最先暴露底细——走路。
常年握刀的人走路时重心偏前,因为刀鞘的重量会把他们往前带;常年握枪的人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略低,因为枪套的重量会压住一侧的肩膀;赤手空拳的人如果经历过大量街头缠斗,步伐会比普通人更轻更碎,双脚不会同时离开地面,随时准备变向。
但龙崎真走路时重心分布均匀,肩线平整,脚步既不沉重也不轻飘,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这种步态不像是任何一种武器训练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被反复锤炼过的自我控制,已经深入骨髓,不管手里有没有武器都不会改变。
她看着他穿过大厅朝后排走去,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等质询环节开始之后,如果仁和会的问题超出了合理范围,她会以雪之下家当主的身份提出反对。
不是因为交情,是因为她父亲说过,在极道大会上帮一个被围攻的人说一句公道话,等于帮未来的自己留一条退路。
桐山是最后一个注意到龙崎真的。
他当时正在低头翻看安藤事先准备好的那份质询文件,手指点在纸面上反复核对每一行关键措辞。
他听到身后安藤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安藤弯下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会长,他到了。”
桐山抬起头,顺着安藤的目光看向门口。
那个在东京湾杀了他数十名精锐的年轻人就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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