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六十天,荒原上的雪终于退到了山脚。
融雪的水汇成一条条细流,沿着沟渠和低洼处蜿蜒流淌,将灵田里的冬麦浸泡得透湿。那些麦苗已经返青了,叶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林昊站在水渠边,看着那些被水浸润过的麦苗,它们比冬天之前长高了一截,茎秆也更硬挺了一些,像是一群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一丝暖意。
水渠里的水已经涨到了渠沿,水流平缓而清澈。李老汉带着几个后生在渠岸上巡视,用铁锹补了几处被雪水冲刷松动的堤岸,拍实了土,又踩了几脚。远处,几个农夫正在把牛牵出牛棚,准备犁地。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犁,在那道根须的阴影下,这片土地依然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苏醒。
林昊沿着水渠走了一段,在灵田尽头停下。那里的泥土比别处更湿润,泛着一种深沉的褐黑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他用靴尖拨开表面的一层湿泥,露出下面那道根须的痕迹。它的颜色又深了一些,已经从暗褐色变成了近乎墨黑,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它的前端已经越过了归墟外围的岩壁,正在向深处渗透。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明显了,从地底深处缓慢地向上渗透,带着一种规律的、几乎像呼吸一样的脉动。那道根须不再只是一条通道了,它已经长成了某种更完整的东西——一条被埋在地下的血脉,正在缓慢地搏动,将血海深处的意志一点一点地输送到这片土地上。苏清月从新城的方向走来,在他身边停下。
“东海那边有消息了。”她说,“龙皇派人传讯,说西南角的封印已经加固完毕,裂纹全部被封死了。但龙皇说,加固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封印的另一侧往外拉。”
林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痕迹,沉默了一会儿:“吸力是从血海方向传来的吗?”
“龙皇说,感觉像是从封印内部传来的,不只是血海表面。”
“她在拉。”林昊说,“不是推,是拉。她在试着把封印从里面撕开。”
苏清月安静地听他说完:“那她能撕开吗?”
“现在还不行。但她在积累力量。就像这道根须一样,它在积蓄力量,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停了一下,“春雷响过之后,地气上升,它会跟着一起动。到时候,血玉夫人的力量也会达到顶峰。”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新城。西边的山坡上,李老汉正带着几个后生在地里干活,翻耕、撒种。泥土被翻开时露出湿润的深色断面,带着一种新鲜的、属于春天的气息。林昊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正在缓慢地沉入地平线以下,暮色从另一侧漫上来,将城墙和灵田的轮廓都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城中亮起灯火,李老汉收工回城,扛着锄头从他身边走过时放慢了步子,像是有什么事想了一下,又觉得不急,于是继续朝巷子里走去。
院中的枣树已经完全醒了,枝条上挂满了嫩绿的叶片,在暮色的最后一缕光线中泛着柔和的油亮。苏清月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灵谷的清香和菜叶的鲜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和暮色缠在一起。
“明天我想去一趟归墟外围。”林昊说,声音平静,“在那道根须突破之前,最后确认一次它的位置。”
苏清月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中还攥着一把葱,在灶台边沿磕了磕根须上的土:“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完又缩回厨房里,切菜声重新响了起来,像是顺手记下了一件寻常的事,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棵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几颗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他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而当春雷真正响起的那个瞬间,大地深处的裂缝会在这道根须的牵引下彻底裂开。到那时,血玉夫人的身影也会随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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