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走了七天。
他沿着废弃的公路往东，穿过风蚀的戈壁，穿过成片枯死的胡杨林。白天赶路，夜里找个背风处蜷缩着眯一会儿。二十年没吃过东西，胃早就萎缩了，路上见到野果咽不下去，勉强喝几口水维持。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记得二十年前，他在实验室爆炸前的最后一秒，把全部意识浸入地脉网络，发出一条求救信号。
那时候他以为会有人回应。节点二的守护者，节点四的守护者，那些被方舟会盯上的同类。但他发出的信号石沉大海，一年，两年，十年。
他以为大家都死了。
直到七天前，那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脉冲从东方传来。
【收到。】
就两个字，沙哑得像濒死者的遗言。
但零听懂了。那是和他一样的觉醒者，和他一样被困在地脉里无法脱身。
他没想过要去救谁。二十年的沉睡已经把他的情感磨平了，愤怒、恐惧、希望，都像旧衣服一样洗到褪色。
他只是想看看，另一个还活着的人，长什么样。
第七天傍晚，他走到一片丘陵地带。植被渐渐多起来，空气里有了潮湿的味道。再往前是一条河谷，河床干涸了大半，只剩浅浅一线水流。
零蹲下，用手掬起水喝了几口。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二十年了，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披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生疏的笑。
水里除了他的脸，还有别的。
零猛地回头。
十几米外，一块巨石后面，有人正举着猎枪瞄准他。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瘦高，穿迷彩服，缺了颗门牙，枪端得很稳。
“别动。”老人说，“慢慢站起来，手放头顶。”
零照做了。他太久没和人说话，声带像生锈的齿轮，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一跳：“你是谁？”
“这该我问你。”老人的枪口纹丝不动，“你从哪来？来这干什么？”
零沉默了几秒：“西北。找人。”
“找什么人？”
“不知道。”他老实说，“往东走，走到收到信号的地方。”
老人皱起眉，盯着他看了很久。夕阳把零的脸照得很清楚——过分年轻的相貌，苍白到透明的皮肤，太阳穴处隐隐发光的金色纹路。
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觉醒者。”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零没否认。他习惯了被人认出身份，也习惯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惧，厌恶，或者贪婪。
但老人什么都没做。他慢慢放下枪，从怀里掏出个铁皮酒壶，拧开盖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过来。
“喝点？”他说，“走了很远的路吧。”
零没接。他二十年没碰过任何固体或液体，不确定自己的胃还能不能承受。
老人也不勉强，收回酒壶，自己又喝了一口。
“我叫姜守山。”他自我介绍，“这片山的猎人。你呢？”
零想了想。他很久没用过自己的名字了，差点忘记。
“零。”他说，“方舟会叫我一号实验体。”
姜守山的手顿了一下。他再次打量零，这回眼神不同了，像在估量一件失传已久的古董。
“一号……”他喃喃道，“原来是你。二十年前西北那场爆炸，是你干的？”
“嗯。”
“为什么？”
零不知道他问的是“为什么爆炸”还是“为什么活到现在”。他选择了前者。
“他们要我做武器。”他说，“我不想。”
姜守山没再问了。他把酒壶塞回怀里，扛起猎枪，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零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跟还是该走。
走了十几步，姜守山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找的人在山那边。七天脚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妹妹也来找过。”姜守山说，“七年前，和今年。都是为同一个人。”
零的心脏跳了一下。很轻，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条缝。
“她还活着？”
“活着，也没活着。”姜守山停下脚步，望着远方渐暗的天际线，“她在山里面睡着了，睡了七年。偶尔醒一下，说几句话，然后又睡。”
“她叫什么？”
“艾拉。”姜守山说，“节点七的守护者。”
零记住了这个名字。
艾拉。
他跟着姜守山走进林子。天彻底黑下来，老人点起一小堆篝火，从背囊里掏出干硬的饼子，就着热水慢慢啃。
零坐在火堆另一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金色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你不吃东西，不睡觉。”姜守山说，“觉醒者都这样？”
“不知道。”零说，“我没见过别的觉醒者。”
“现在见了一个半。”姜守山啃着饼，“艾拉半个，你一个。”
“半？”
“她快醒了，还差一口气。”姜守山看着火堆，“她妹妹说，今年有个孩子去看她，带了几颗糖。她吃了糖，醒的时间比往年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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