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公司的这些年他也攒了不少钱，可这点钱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公司体系内享受各种资源和福利的前高管来说，可花不了太久。
至少他不行。
他尝试过找普通工作，但他的履历对于绝大多数东联企业来说都太“高”了，高到没有公司敢用他。
他不是不想用一些公司内部的商业机密来换钱，主要是他不敢赌。
公司的规矩他很清楚，说可以说的东西，哪怕是一些公司内部的潜规则或是不太好看的秘密，只要别太过分，都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但要是说了不该说的，尤其是会影响到商业利润的事，哪怕他逃到宇宙尽头，市场开拓部的那帮疯子绝对都会把他揪出来，扔进潮汐星球上的监狱里，然后烂在那里。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很谨慎，只卖那些不痛不痒的信息，换一点勉强糊口的收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决定冒一次险，因为他实在太缺钱了。
正当他内心还在挣扎时，一个人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宋蓝书侧头看了一眼。
一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这儿的免费茶水确实不太行，”那人开口说道，语气随意，“但门口那家的白茶还不错。”
“冷泡的，应该合你胃口。”
宋蓝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喝白茶？”
“我猜的。我所知道的在公司有点地位的人，大多都爱喝这个。”
宋蓝书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那杯茶，浅浅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放下杯子，靠向椅背。
“你是做什么的？”
那人笑了笑。“跨星系物流，兼带一点矿产。小生意。”
“小生意？”宋蓝书也笑了，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带着一丝嘲讽的笑，“能知道公司内有点小权的都喜欢喝茶这个特点的人，做的恐怕不是什么小生意。”
“要这么说的话，比起那些连星际市场都没进去的生意人来说，倒也不算小生意吧。”冯放没有否认。
“不过话说回来，像您这样能做到过公司在某公国的负责人，见过的场面肯定比我们这些人大多了。”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手中的饮品，会展中心的喧嚣在周围流动，却没有打扰到这一方相对安静的角落。
第一段接触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接这个话头。
宋蓝书沉默了很久。
杯中的茶见底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也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断：“你们想要什么？”
“那得看你有什么。”冯放没有直接回答，“我们不关心公司的商业机密，我们只想知道，那些你‘可以’说的事情里，有没有对我们有价值的部分。”
“如果有，我们出价。你觉得合适，就成交。不合适，这杯茶我请。”
宋蓝书听完，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很会交易。”
“做生意久了，不会可不行啊。”冯放说完，站起身，将空杯放在旁边的回收台上。
“我在会展中心三楼的中餐厅订了一个包间。如果你有兴趣，七点整，我恭候大驾。”
他没有等宋蓝书的回答，直接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他清楚，对于宋蓝书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让对方退缩。
而且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没必要说的太透，这样对大家都好。
宋蓝书坐在原地，看着冯放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又端起来，晃了晃，对着杯底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一个P20级的前高管，一个或是一群财力雄厚的东联富商，一顿在会展中心中餐厅的晚餐。
这场晚宴意味着什么，他心里非常清楚。
那些人想要的东西，他大概也猜得到。他能坐到地区主管的位置上，那也是有着足够能力的人。
那些有钱的家伙们，想的无外乎那几件事。
尤其是东联前不久开放的那个展览馆和在社会上引发的有关对更长寿命的讨论热潮，让他更加确定刚刚那人的想法。
无非就是公司内更高层级的延寿技术，或是通往那种技术的信息渠道。
他站起来，将那枚曾属于P20级员工的纪念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风衣内侧的暗袋里。
晚上七点整，会展中心三楼，听涛阁包间。
冯放、陈维远、王启明、林知秋四人已经就座，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冷盘，正中间的汤盅冒着热气。
他们都没有动筷子，也没有交谈，各自安静地坐着等待。
七点零三分，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王启明起身，亲自打开了门。
宋蓝书站在门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但明显整理过衣领和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时精神了一些。
“请进。”王启明侧身让开通道。
宋蓝书走进包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坐吧。”冯放率先开口，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菜还没点，想等你来了再一起决定。”
“这家的招牌是清蒸星鲈，从天河星系的霄津星运过来的，肉质很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将菜单推向宋蓝书的方向。
宋蓝书也没有推辞，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一个价格适中的菜，然后将菜单转回圆桌中央。
“我有十几年都是助理替我准备应酬的一切，宴请菜肴什么的生疏了，你们来定就好。”
随意的几句话，冯放心里更加有底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在几轮看似随意的闲聊中逐渐松弛下来。
圆桌上的菜已经撤去大半，只剩下几碟冷盘和一壶新续的茶。
服务员最后一次进来添水后，冯放便让她关上了门。
包间内只剩下五个人，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将每张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安静了几秒后，冯放端起茶杯，看向宋蓝书，缓缓开口：“宋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我们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比两百年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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