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的指尖微微发颤，活了几百年，她第一次有了这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对那些牺牲者的敬意，有对这个千疮百孔却依旧有人拼了命守护的国家的动容，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从未有过的、更深的懂得。
“我以前，从来不懂这些。” 良久，张胜寒才开口，声线依旧清淡，却少了往日的冷硬，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活了很久，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可他们死，要么是因为弱，要么是因为贪，要么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为了别人，主动往死路上走。”
铁路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他没问她，他从没想过要逼她，只是她问了，他就如实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 铁路笑了笑，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上，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爷爷那辈，用命换了国家不被瓜分；我父亲那辈，用命换了国家不被欺负；到了我这辈，该我们守着了。
我们多拼一点，多死几个，后面的人，就能少受点苦，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打仗，不用再看着亲人死在面前。”
张胜寒抬眼，撞进他温柔又坚定的眸子里。
她活了几百年，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从来都是别人怕她、敬她、求她，从来没有人，把她护在身后，给她讲这些风雨，给她看一个不一样的、有温度的世界。
她在哪里活着都一样。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不一样了。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铁路的手，指尖的温度相触，语气平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我以前不懂，也不在乎。不过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不过我需要时间。”
铁路的心脏猛地一震，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愣了很久，随即笑了，笑得眉眼都温柔了下来，指尖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却郑重：“好。”
帐篷外的风卷着山间的寒气吹过，马灯的火苗依旧稳稳地跳着，映着两个交握的手，映着两个并肩的身影。
天刚蒙蒙亮，厂房里的马灯熬了一整夜，灯油耗下去大半，昏黄的光勉强撑着，照亮了桌上铺满的毛边纸。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从钢铁冶炼的流程优化，到军工机床的国产化路径，
从化工产业链的补全方案，到电子工业的基础布局，一页页铺开，把张胜寒面前的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张胜寒还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依旧是执毛笔的姿势 —— 指节扣得紧，
手腕悬空，全靠指腹和腕力控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重，连纸背都透了深深的印子。
她整整写了两天两夜，只靠着铁路送来的馒头和红糖水歇了几口气，
此刻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磨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发亮，连捏笔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没停下。
铁路查完凌晨的岗，一脚踏进厂房，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心口猛地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握笔的手，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心疼：“别写了，快停手。”
张胜寒抬眼，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却依旧清亮：“快写完了，还有化工和电子的两个补充模块。”
“什么快写完了，你这都写出来多少了？到底还有多少要写？” 铁路把铅笔从她手里抽出来，
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看着她肿起来的两根手指，指腹上的磨痕甚至渗了点血珠，眉头拧得死紧，
指尖轻轻在她红肿的关节上按摩着，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
“你这手还要不要了？改机床、焊线路、练格斗，哪样不用手？为了这几张纸，把自己熬成这样？”
他一边揉，一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
张胜寒画图纸的时候，大多是符号和英文字母，线条居多，他没太在意握笔的姿势；
如今连着写两天两夜的计划书，全是汉字，才看清她捏笔的架势 —— 哪里是写硬笔字的法子，
分明是写毛笔字的悬腕执笔法，写硬笔本就格外费手，更何况她连写了几十页，手不肿才怪。
铁路心里又气又疼，气她不爱惜自己，疼她熬成这样。
他给她揉了半天，看着她指尖的红肿半点没消，心里有了主意，转身就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把睡梦中的四个人全叫了过来。
唐豆揉着惺忪的睡眼，怀里还抱着自己常用的笔记本；
宁伟一身作训服穿得整整齐齐，眼神清明，显然是早就醒了在练体能，只是不知道连长突然叫人做什么；
钟跃民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不耐烦，嘴里还嘟囔着 “路哥，你大早上抽什么风，刚眯着就被你薅起来了”；
张海洋跟在他身后，倒是沉稳，只是眼底也带着困意，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铁路大早上把他们叫到厂房来，到底要做什么。
铁路也不绕弯子，指了指桌前坐着的张胜寒，开门见山：
“叫你们四个过来，就一件事。接下来张排长口述工业体系的计划书内容，你们四个负责记录，她说什么，你们就记什么，一字不落，听明白了吗？”
四个人都愣了。
钟跃民最先反应过来，挑着眉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一脸疑惑地问：
“不是，路哥，记录而已，找一个识字的过来不就行了？我们四个全上？不至于吧？”
他说着，还偷偷瞄了一眼张胜寒，想起之前被她单方面碾压的格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这话也正是其他三个人想问的。唐豆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附和：“连长，我一个人就能记，我写字快，不会漏的。”
宁伟也跟着点头，只是没说话，目光落在张胜寒红肿的手指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已经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笔。
张海洋皱了皱眉，看向铁路，等着他的下文 —— 他太了解这位老大哥了，绝不会平白无故叫四个人过来做一个人就能干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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