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功夫，郭英和耿炳文一前一后走进文华殿。
高守礼偷偷觑了一眼，只见郭英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耿炳文两道法令纹镌在嘴角，一看便知是个不大爱笑的人。
二人见太子站在案前相迎，齐齐躬身行礼。
朱允熥亲手斟了两盏茶，递了过去，笑吟吟道:
“二位请坐，今日有件事商量。京营和南直各卫所里，能不能塞进去三四万人？刚刚高知府奏报，地方上实在无法安置那么多人？”
高守礼连忙站起身，向郭英、耿炳文拱手致意。
郭英把茶盏搁回案上，缓缓开口：
“太子，京营和南直各卫，名额都是有定数的。南京眼下正乱糟糟的，京营里再传出裁汰老兵的风声，怕是要出大事。”
朱允熥笑道：“武定侯说的极是。先挑些顶精壮的汉子塞进去，老兵暂不裁汰。”
郭英听懂了，太子说的是“暂不”，等这批新兵入了营，站稳了脚跟，到那时再说“裁”字，便有了底气。
那些老兵油子，吃了几十年军饷，大不了由朝廷养着，但京营从此便换了一批新人。
他想了想，问道：“陛下同意了吗？”
朱允熥微微一笑：“二位若无异议，我再禀报父皇。”
太子这么客气，硬顶有什么意思？
郭英点头道:“只要陛下首肯，京营这边臣来安排。”
耿炳文也顺势道：“南直卫所那边，臣会同部里去拟个章程。”
朱允熥站起身来，朝二人拱了拱手。郭英和耿炳文也站起来还礼。
三言两语，这么大一件事便定了，高守礼坐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太子召五军府和兵部来，是要把那二千六百个青壮接过去。
谁知太子一开口，就是三四万。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办事也不是随心所欲。
他得先说服郭英和耿炳文，还得去禀报皇帝。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一个四品知府，今日才算亲眼见识了一回。
听见太子唤，高守礼腾地站起来。
朱允熥看着他说道：“你回去先在名单里粗挑五万名，把年纪、籍贯、有没有妻儿老小，全登记清楚。”
“五万？”高守礼咽了口唾沫。
朱允熥点了点头，“挑好了先放着，等陛下点了头，五军府和兵部再从中挑选。悄悄的，千万别声张。”
高守礼连连应着，欢天喜地退了出去。正走着，迎面过来一个太监。
他认得此人，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夏福贵，宫里都叫他夏大伴。
高守礼连忙侧身让到一旁，弯了弯腰。
夏福贵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守礼已经跨出了殿门，身后传来夏福贵那又尖又亮的嗓子：
“殿下，燕世子即将抵达龙江关！您猜，这回押了多少银子？”
高守礼脚下顿了顿，太子清亮的声音落进他耳中：“多少？”
夏福贵拖长了调子：“四百八十六万！”
高守礼站在廊下，又是一惊。
他不敢再停，低了头匆匆往外走，走过宫道，走过午门，脑子里全是那三个数。
他在应天府当了多年知府，每年经手的税粮折银不过十几万两，朝廷屡屡加印宝钞，市井间骂声一片。
如今这四百八十六万两现银，一船一船泊在龙江关，能换回多少宝钞？又能把粮价砸下来多少文？
他暗自啧舌，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龙江关码头，江风猎猎。
上百只大船泊在江边，吃水线下缀满了藤壶。
最大那艘福船船头立着一人，身披灰鼠斗篷，海风吹得他颔下短须乱飞。
朱高炽已经记不清这一路上啃了多少干饼子。
从石见港起锚，过对马海峡，绕朝鲜，走登州。
一路顺风少，逆风多，在登州还躲了七天风暴，硬是把一个来月的航程，拖成了两个多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斗篷上溅了斑斑点点的海水渍，袖口磨脱了线。
“殿下，要不要先换身衣裳？”身后一个管事低声问。
朱高炽笑了一声：“换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黄尘。
一队车驾在尘头中隐隐现出轮廓，前列是数十骑缇骑，马队之后是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簇拥着数十个锦衣卫。
朱高炽眯起眼望了望，转头对管事道：“我说不用换吧。人家比我还急，跑到码头来堵我了。”
福船缓缓靠岸，踏板刚搭好，岸上的缇骑便分列两行，朱允熥骑着一匹白马从人群走出来。
江边船工、力夫纷纷伸长脖子，有人认出了太子，扑通就跪了下去，后头的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朱高炽整了整斗篷，快步走下踏板，躬身行了一礼：“臣朱高炽，押银回京，向太子殿下复命。”
朱允熥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扶住他肩膀哈哈一笑：你这模样，哪像堂堂燕世子？倒像只水耗子。
朱高炽正欲答话，岸上忽然鼓乐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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