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二月初六,卯时初刻,奉天殿的朝钟在熹微的晨光里沉沉敲响,余韵穿透薄寒,震得殿脊上的鸱吻都似在嗡鸣。朱守拙端坐于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垂落眼前,隔绝了殿下黑压压的人影。他双手紧紧按住冰冷的鎏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宽大的龙袍袖口内衬里,那张至关重要的纸条紧贴着皮肤,上面的墨字仿佛烙铁般滚烫清晰:“凡涉军需、边饷、工坊营造,皆准;凡请增衙、扩权、结党议事,皆驳。” 这是他的筋骨,是他的魂魄,是他今日扮演这“天子”的唯一依凭。
户部尚书李邦华颤巍巍出班,手捧奏疏,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抖:“陛下!登莱水师提督急报!为三月转运辽东新造军械,需紧急拨银三万两,用于修缮战船、增补火药及火绳、铅弹诸物……” 他偷偷抬起眼皮,试图从那冕旒的珠帘后窥探一丝天颜。
御座之上,朱守拙的心跳在冕旒的遮蔽下擂鼓。他努力回忆纸条上那铁画银钩的字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生硬地吐出那个早已刻在心底的字:“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御史周宗建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短暂的间隙,立刻躬身出列,语速流畅:“陛下!江南巡抚有奏,言及漕粮损耗日重,请旨增设‘漕运监察司’,专司稽查,需添设员外郎三员、吏员二十人,另请拨专项……”
“驳!”
朱守拙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直觉,硬生生将周宗建后面的话截断在喉咙里。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被珠帘模糊了表情的脸上。周宗建僵在当场,脸色一阵青白,讪讪退下。
朝会如同被预设了轨道的机括,在“准”与“驳”的单调音节中沉闷推进。朱守拙仿佛一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目光低垂,视线只落在袖中那无形的准则上。军器监请拨铁料——准;工部奏请疏通永定河——准;礼部请求增拨翰林院修书银两——驳;某御史保举同乡为知府——驳……
阶下众臣的面孔,从最初的惊疑、揣测,渐渐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这位“天子”的心思,如同殿外初春的薄冰,看似脆弱,却清晰地划开了界限:凡指向辽东前线、指向那些轰鸣作响的工坊、指向刀枪火器的,一路畅通;凡意图扩张官署、安插私人、在朝堂上织就关系网的,皆被这冰冷的“驳”字,无情斩落。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朱守拙几乎是虚脱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下摆微微晃动。王安悄无声息地上前,低眉顺眼地虚扶着,动作自然地将那卷记录着今日所有“准驳”字样的批红簿册拢入袖中。指尖滑过“登莱水师银三万两”那行墨迹时,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掠过他眼底。他脚步不停,如同殿角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离开奉天殿那令人窒息的高阔穹顶,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在黄铜兽炉里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和纸张墨锭特有的味道。一张巨大的西洋军阵图铺陈在紫檀大案上,上面密密麻麻用朱砂勾勒出无数整齐的矩形方阵,长矛如林,火枪森然,标注着“西法大方阵”的西洋文字清晰可见。
朱由校只穿着寻常的天青色常服,未戴冠冕,微俯着身,指尖重重地点在阵图的核心区域,眉头微锁:“徐卿,这西洋人的铁桶阵,真能扛住建奴那些不要命的骑兵冲锋?朕在兵书上见过,那些鞑子一旦冲起来,山崩地裂,寻常军阵一冲即溃!”
侍立一旁的徐光启闻言,立刻趋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动。他手指沿着朱砂勾勒的阵线快速移动,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笃定和热忱:“陛下明鉴!此阵之精妙,正在于此!陛下请看,外围长矛兵层层叠叠,结成密不透风的枪林,如同铜墙铁壁,专克骑兵冲击!弓箭难透其阵。其内,火枪兵分作三列,轮番施放,前队击发后即退至阵后装填,后队补上,如此循环不绝,弹雨如注!泰西诸国,凭此方阵,屡屡以步制骑,以寡敌众!”
“那‘九进十连环’呢?”朱由校的目光从西洋方阵上抬起,灼灼地盯住徐光启,“戚少保的遗法,以火器轮射称雄。若将其精髓,融入这西法方阵,该当如何?”
“陛下圣虑深远!”徐光启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仿佛看到了无上瑰宝,“‘九进十连环’之法,讲究火器部队梯次推进,前队施放,后队续上,装填与击发交替不息,火力延绵不绝!若将其与西洋大方阵结合——外围长矛如林,坚不可摧,专司抵挡冲击;内层则依九进十连环之法,火枪兵轮番齐射,弹丸如泼雨!如此,守则固若金汤,攻则烈焰焚天!远胜单一古法或泰西战阵!此乃我大明新军之筋骨!”
朱由校眼中锐光一闪,不再多言,直起身,取过案上一支细管狼毫,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飞快地画下三个大小不一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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