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寂静。
并非外在环境的寂静,尽管明公馆的书房在深夜总是落针可闻。这是一种内在的、如同真空般的死寂。明渊端坐在书桌前,没有处理文件,没有分析情报,甚至没有思考。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活动机能的雕像,在清冷月光的浸染下,轮廓分明,却毫无生气。
他在“感受”。
感受这具身体,感受这片精神世界,在经历了系统强制休眠的惊涛骇浪,在承受了“深度心理暗示”的反噬,在目睹了“雷公”的牺牲,在布下了反击南造云子的杀局,在收到了远方寄来的温暖,在承受了大哥隐晦的担忧之后……所呈现出的,最终的状态。
这是一种极其冷酷的、近乎自残式的内省。
他首先“看”向脑海深处。那片曾经承载着系统、充斥着数据流和预警信号的区域,如今被一种奇异的“空”所占据。不再是之前濒临崩溃时的混乱与剧痛,也不是系统全盛时期那种掌控一切的充盈感。而是一种……被彻底格式化后的荒芜与死寂。
血红色的强制休眠警告背景依旧存在,但不再闪烁,如同干涸凝固的血痂,覆盖在意识的底层。倒计时停滞在了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数字上,仿佛时间在那里被强行掐断。系统本身,那个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依仗和秘密,此刻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冬眠,或者说,是濒死前的假寐。他感觉不到它的任何活性,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沉重的空壳压在他的精神世界上。
然而,在这片系统沉寂的废墟之上,那根新生的“意念丝线”——“深度心理暗示”的能力——却如同在核爆后的废土上顽强钻出的、带着剧毒的黑色藤蔓,清晰地存在着。它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驯服。仿佛系统最后的崩溃,反而解除了对它某种潜在的束缚,让它以一种更独立、更危险的方式,与他的意识共生。
他能感觉到,如果再次动用它,效果可能会更强,消耗可能会更可控,但那种与魔鬼交易、时刻可能被反噬的本质,并未改变。它是一柄没有刀鞘的双刃剑,锋利,且嗜血。
二
他的意识,如同一个冷漠的审计官,开始清点这一阶段“潜渊”的得失。
“盾”,更加稳固了。藤田芳政出于制衡考虑,赋予了他更高的权限和地位。“藤原拓海”这个身份,在日伪高层中变得更加举足轻重,能够调动的资源和接触到的机密层级,远非昔日可比。这是他用险死还生、借力打力换来的,是他在敌人心脏地带构筑起的、更厚的装甲。代价是,他站得更高,也暴露在更多瞄准镜的十字准星下,尤其是南造云子那淬毒的目光,从未离开。
“剑”,完成了涅盘。“无常”小组在遭受重创后,以更加诡秘、精准、狠辣的姿态重生,成为了戴笠口中赞誉的“敌后之剑”。它成功地重新点燃了敌人的恐惧,牵制了对方的精力,为他争取了活动的空间。代价是,“雷公”和许多无名队员的鲜血,以及这把剑愈发凌厉的杀气,似乎也在反过来侵蚀着执剑者的心志。
“影”,实现了深耕。成功策反佐久间健二,如同在特高课内部植入了一颗活体摄像头,让他能够提前窥见南造云子的部分动向和内部的人事暗流。这是他主动出击、利用新能力取得的战略性成果。代价是,他更深地涉足了心智控制的危险领域,并且,这颗棋子本身也极其脆弱,随时可能暴露,引发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系统进化(或者说异变)了,获得了“深度心理暗示”这危险的新能力。代价是,系统本身陷入了未知的沉寂,他失去了最大的预警和分析倚仗,前途未卜。
表面上,他挺过了最猛烈的风暴,“影”、“剑”、“盾”三重身份都在逆境中得到了巩固和强化,他似乎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难以撼动。
但明渊清晰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系统崩溃、精神几近瓦解的夜晚,永远地改变了,或者说……丢失了。
三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折叠整齐、放在桌角的深灰色围巾上。
那是汪曼秋送来的温暖,是大哥担忧他想守护的“本心”,是大姐无微不至关怀的象征。它们都是真实的,珍贵的,如同黑暗洞穴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然而,当他试图去“感受”这份温暖,去回应这份关怀,去触摸那份“本心”时,却发现自己与它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而坚硬的、透明的琉璃。
他能认知到它们的存在和价值,逻辑上理解它们带来的慰藉和力量。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自然而然的悸动、柔软和共鸣,却变得极其微弱,近乎麻木。
他回想“雷公”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他感到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和利用价值的损失,是棋局中重要棋子被吃的懊恼和战略调整的必要,那种纯粹的、为同志逝去而产生的悲痛,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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