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那头自称服部彦次郎的男声,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书房内原本凝重的空气。东京大本营参谋本部,特派调查官——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分量,远比藤田芳政的怒火或南造云子的怨恨更加沉重。这是来自日本战争机器最高中枢的直接审视,其目标直指十六铺码头那场混战中最敏感的一环:渡边信一的死亡。
明渊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却保持着“藤原拓海”应有的、略带被打扰的不悦和恰到好处的惊讶:“服部大佐?现在?课长阁下是否知晓此事?”
他需要确认这是否是藤田芳政知情下的程序,还是这位调查官绕过上海特高课体系的单独行动。
“藤田课长已经接到通知。”服部彦次郎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冰冷而强硬,不容置疑,“我的时间有限,藤原顾问。请你在三十分钟内抵达。我不希望重复第二遍。”
“咔哒”一声,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明渊缓缓放下听筒,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霓虹如同困兽疲惫的眼睛。三十分钟……东京来的调查官,如此急切,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这绝非寻常的问询。
渡边信一的死,果然触动了一条敏感的神经。这不仅仅是一个高级参谋的性命,更可能牵扯到华中派遣军内部乃至东京大本营的派系博弈,或者,与渡边生前可能接触到的、那些关于“南进”或其它战略方向的机密有关。自己这个与渡边在“昭和通商”和经济委员会中有过工作往来,且身份特殊的“顾问”,自然成为了需要被厘清的环节之一。
危险与机遇并存。危险在于,他必须在没有系统辅助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来自东京的、经验老辣的调查官,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机遇在于,这也是一次近距离观察东京高层动向,甚至……利用这次问询,为自己“藤原拓海”的身份增加一层“经受住考验”的镀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因紧张而微微加剧的刺痛感。系统的沉寂如同一个沉默的警告,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依靠自己。
他迅速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对着密道方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东京来人,调查渡边事。我去特高课。” 然后便换上外出衣物,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书房。
二
特高课总部大楼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灯火通明的窗口像是它冰冷的复眼。气氛比往常更加肃杀,走廊里巡逻的宪兵数量明显增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明渊被直接引向一间他从未进入过的、位于顶层的特殊审讯室。这里隔音效果极好,装饰简洁到近乎冷酷,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以及头顶一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吊灯。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笔挺陆军大佐军服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明渊,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他的肩章和领章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经过精心保养的军刀,散发着纯粹的、属于军国主义核心的冰冷气息。
这就是服部彦次郎。
在他身后,站着一名如同影子般的少尉军官,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藤原拓海?”服部彦次郎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冰冷。
“嗨依!服部大佐。”明渊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脸上带着适当的、面对上级和调查官时应有的谨慎与尊重。
服部彦次郎没有让他坐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他身上扫视了足足十秒,才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明渊坦然落座,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服部彦次郎的审视。他知道,从进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较量就已经开始。任何一丝怯懦、慌张,或者过度的镇定,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渡边信一大佐殉国前,与你最后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谈了些什么?”服部彦次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问题直接而尖锐。
明渊早已准备好答案,语气平稳:“大约在事发前四天,在关于‘华东地区医药物资调配委员会’运作的协调会上。渡边大佐作为军方联络官列席。会议主要讨论的是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现有渠道,保障前线及重要部门的医疗物资供应,避免黑市泛滥影响秩序。会后并无私下交流。”
他刻意选择了这样一个公开、且有记录可查的接触点,内容无关敏感,完全符合他“经济顾问”的职责范围。
服部彦次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据我所知,渡边大佐生前对古玩字画颇有兴趣。藤原顾问出身贵族,家学渊源,在这方面应与渡边大佐有共同语言吧?”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实则毒辣,直指渡边的性格弱点,以及可能存在的私下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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