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一年的上海,仿佛一个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坩埚,表面维持着畸形的繁荣与喧嚣,内里却翻滚着愈发浓烈的不安与躁动。盛夏的湿热尚未完全褪去,秋日的肃杀便已提前浸染了空气。租界街头,霓虹依旧闪烁,舞厅里爵士乐靡靡不休,但细心之人不难发现,巡捕房的巡逻变得更加频繁,日本宪兵队的卡车驶过街道时,带起的风声也似乎更加急促刺耳。
世界的局势正在剧变。欧洲战场上,战火燎原;远东地区,日美之间的外交谈判陷入僵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只需要一粒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太平洋。
在这山雨欲来的风暴前夜,明渊如同一个感知到气压变化的深海生物,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处于一种高度敏锐的状态。他坐在“昭和通商”顶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也压在他的心头。
南造云子离开后带来的短暂“平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对手,而是源于整个时代洪流的转向,源于战争机器加速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恐怖的轰鸣。
他面前的宽大办公桌上,摊开着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文件,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有“昭和通商”通过正常贸易渠道收集到的航运数据、物资流动报告;有“藤原”身份从特高课内部获取的零星会议纪要、兵力调防记录;还有通过“深海”与“无常”两条绝密线路,由“渔夫”黎国权和“青鸟”程真儿分别传递来的、经过加密处理的信息片段。
这些情报单看起来,或许只是混乱时局中一些不起眼的涟漪:日军某部电台信号的异常活跃;华中地区部分精锐小队的神秘调动;上海与南京之间通讯往来的骤然加密与频繁;甚至是一些日方中下层军官在酒醉后的只言片语,提及“大规模清扫”、“彻底解决”等模糊字眼。
然而,当明渊将这些碎片放在一起,运用他那近乎本能的情报整合与分析能力,以及那沉寂系统偶尔被动触发的、对危险意图的模糊感应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挖掘时,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开始逐渐显现出狰狞的轮廓。
二
明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上海及周边地区地图上,开始进行标注。
红色的箭头,代表日军的异常调动。它们从几个不同的方向,隐隐指向上海及周边的几个关键区域,并非大规模的正规军集结,而是一种更具针对性的、小股精锐力量的秘密渗透与布控。这种调动方式,不像是对外作战的准备,更像是一场……大规模的内部清洗与镇压的前奏。
蓝色的圆圈,标注出近期无线电监测到的异常活跃区域和加密通讯频繁的节点。这些区域大多位于租界的边缘地带、工厂区以及一些看似普通的民宅区,恰好是各方地下组织可能设立据点或交通站的位置。通讯的加密等级明显提高,内容无法破译,但那种密集的程度,透露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紧迫性。
黑色的问号,则标记出那些从日方人员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关键词——“归巢”、“清理”、“网”、“一劳永逸”。这些词语零散而模糊,但结合在一起,尤其是那个反复出现的、带着某种特定指向性的词语“归巢”,让明渊的警惕性提升到了最高点。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这些红色的箭头、蓝色的圆圈、黑色的问号,与当前国际局势、日军在华战略,以及上海地下情报网络的现状进行关联分析。
不是常规的军事行动,目标并非前线的军队。
调动的是擅长城市作战、情报侦缉的精锐。
通讯加密等级空前,行动高度保密。
关键词指向“清理”、“彻底解决”内部威胁。
一个代号,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了他的脑海——“归鸟”!
这个代号,他并非第一次接触。在南造云子尚未离开时,他曾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从她与藤田芳政的加密通讯残片中,捕捉到过这个词语的片段,当时并未深究。如今,结合所有这些异常迹象,这个代号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清剿,这是一场策划已久、意图将上海乃至整个华东地区国共两党核心地下组织一网打尽的、战略级的行动!“归鸟”,意为让所有离巢的“鸟儿”——潜伏的情报人员——全部“归巢”,只不过,这个“巢”,是特高课精心布置的、通往地狱的囚笼!
三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明渊的额角滑落。
如果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归鸟”行动的规模、严密性和针对性,都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日军显然动用了极大的资源,进行了长时间的秘密准备,意图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摧毁我方在敌人心脏地带的情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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