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魏碧阳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把那盒烟攥在手心里,手心被黄铜的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抽下去。她只知道,她每抽一根烟,那些住在她肺里的人就会多活一天。她不抽,她们就死了。
她以前觉得那些人替她们活着,现在她知道了,是她们替她活着。她只是她们借用的躯壳,她们让她活着,她替她们抽烟。这根烟不是她的,是她们的。
魏碧阳回到了那个村子。
老屋的门锁着,钥匙压在灶台下面的青砖底下,她拿出来,开了门。屋里一切照旧,灶台结了灰,锅底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那个青花瓷坛子还在墙角,红布封着口,压着石头。她蹲下来,把石头挪开,揭开红布。坛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轻得像骨灰。她把手指伸进去,触到了那些粉末的底部,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把它抠出来,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很小,灰白色的,光滑,是人的指骨。指骨的表面刻着两个字——“魏氏”。
她把这个坛子从墙角搬到了院子中央,把里面的粉末一捧一捧地捧出来,装在铁盆里。粉末被风卷起来,扑在她脸上,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那根指骨还埋在粉末里,指尖微微上翘,像是要戳穿这层薄薄的外壳,抓住什么。
她把那盒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最后三根。她把它们插在粉末里,点燃。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被风揉碎,散在夜空中。她不知道这些烟会飘到哪里,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被那些困在烟盒里的人接到。她只觉得,那根指骨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轻轻触碰了她的手心,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她没有躲,也没有缩。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粉末。它们嵌在坛子的内壁,嵌在那根还在试图往上爬的指骨的缝隙里。它们是她的祖先,是那些替魏家续了几百年命的人,是那些用一根又一根烟、一代又一代人、像接力棒一样把那盒烟传下来的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她把坛子重新封好,把红布扎紧,压上石头,推回了墙角。
魏碧阳在省城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烟灰缸里堆着几十个烟头,灰白色的,像一小堆坟。她用手把那堆烟头拢了拢,它们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很多人一起在叹气。那个黄铜烟盒空了,盒盖合不拢了,她用橡皮筋箍了好几圈,塞进床头柜最深处。她不知道这盒烟以后还会不会被人翻出来,也许是她女儿,也许是别人。她只是觉得,这个盒子里应该还有一根烟,最后一根,刻着她的名字。
魏碧阳死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被发现的时候过去了好几天,她的遗体已经发黑了,嘴唇发紫,指甲发青,手心里攥着那个黄铜烟盒,盒盖敞着,里面的烟灰洒了一床。
她女儿把烟盒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根烟,很长,很细,像一根干枯的手指。她把它取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像甘草,又像陈皮。她把它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灌进她的肺里,那种灼烧感让她觉得疼,可那种疼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饭,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她的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甜腥。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道弯弯曲曲的红色印痕,那道印痕比以前深了,像一条刚刚愈合的伤口。她用指甲抠了抠,不疼,可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细,像心跳。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也许是妈妈的,也许是那些住在妈妈肺里的人,也许是那个刻在烟盒底部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的名字的魏氏。
她把这根烟抽完了,烟灰落在手心里,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腥的,和记忆里妈妈抽烟时烟雾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她只知道,从她把这根烟点燃的那一刻起,她就和妈妈连接在一起了。不止是妈妈,是那些在这根烟里住了很久的人,是那些住在妈妈肺里、透过妈妈的喉咙呼吸、用妈妈的嘴唇吐出烟雾的人。她们在她的身体里了,在她的肺叶里,在那根从她手心里长出来的红色印痕里。
她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让她活着,也许会,也许不会。她只知道,如果她死了,那根烟就要传给下一个人。
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她还没有结婚,她还没有生孩子。她的烟还长在烟叶地里,还没收割,还没晒干,还没切丝,还没卷成烟。那根烟在等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像一棵种在地里的牙齿,等着长成一株绿油油的、叶片肥厚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烟叶。等她老了,把最后一口烟抽完,那根烟就成熟了。她会把它摘下来,晒干,切丝,卷成烟,放回那个黄铜烟盒里,传给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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