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盯着风信旗。
“午后之前,所有人守住墙头。”
“风没转之前,谁也不能乱。”
未时刚到,虎牢关外鼓声沉了下去。
这不是停战。
瓦剌前阵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条黑沉沉的道。
数十辆黑布蒙顶的木车被推出来,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
每辆车前都架着半人高的铁火盆。
盆里堆着柴,湿毡,碎皮革,还有一层黑黄相间的油泥。
赵虎站在垛口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长清没有答。
他低头看掌心那张风信记录。
纸角被汗浸软。
他算过。
可战场上最怕的,就是算得对,却来不及等到那一刻。
柳如是先开口:“蛇藤粉。”
她今日穿着素色短袄,袖口扎紧,脸上蒙着湿布。
“还有猛火油,兽脂,硫石粉。烧起来不止呛人,还会伤肺。”
雷豹捂着鼻子骂了一声:“怪不得隔这么远都臭,药铺,茅坑,死马凑一锅也就这味。”
柳如是看他。
“你要是还想活着贫嘴,等会儿嘴也蒙上。”
雷豹立刻把湿布往脸上一拉。
“柳姑娘说得对,我这张嘴是虎牢财产,不能乱折。”
沈十六没笑。
他看向城外。
瓦剌兵已经开始浇油。
黑黄油液顺着柴堆往下淌,遇火的一瞬,火舌窜高。
浓黄色的烟从火盆里滚出。
起初只是一团,随后被西北风一推,贴着雪地朝虎牢关漫来。
城头前排士兵先咳了起来。
“捂住口鼻!”
“提水桶上来!”
“湿毡压住垛口!”
柳如是提着药箱冲上城头,厉声道:“伤兵站下风口做什么?退到墙内侧!”
“能动的就拿竹筒喷水。”
“别往火里泼,往烟里喷!”
一个小军医手忙脚乱,差点把一盆草木灰撒到自己脸上。
柳如是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碱灰不是面粉,别急着给自己裹浆。”
旁边两个伤兵本来咳得眼泪直流,听见这话,硬是笑了一声。
顾长清弯腰查看一桶灰水。
“灰水别太浓,呛人。”
“喷雾,别泼墙。”
公输班扛着木轴从旧窑那边跑来,身后十几个百姓推着一架怪模怪样的大风箱。
牛皮补得东一块西一块,木架还带着焦痕,看着刚从火场里拖出来。
赵虎瞪眼:“这玩意儿真能用?”
公输班气息不乱,只说:“难看,能用。”
顾长清点头:“难看不要紧,瓦剌也不好看。”
赵虎愣了下,随即咧嘴。
“这话中听。”
城外毒烟越压越近。
西北风还没停。
烟头已经撞上护城河,沿着河面翻卷,黄雾贴着城墙往上爬。
几个新兵眼睛发红,捂着喉咙往后退。
“咳咳,不行了!”
“要死人了!”
“烟上来了!”
沈十六一步踏上城垛边,绣春刀出鞘半尺。
刀光一亮,乱声顿时矮下去。
“退后一步者,斩。”
他看着那些被烟熏得流泪的新兵,语气冷硬。
“捂口鼻,跪低身,听令。”
“活着,才有资格怕。”
一个新兵哑声道:“指挥使,真会死人的。”
沈十六看着他。
“城破了,死得更多。”
新兵咬住牙,重新蹲回垛口后。
旁边一个老卒把湿布塞给他,低声骂:“哭什么,活着才有空哭。拿稳水瓢!”
城头开始一排排喷水。
灰水雾被竹筒喷出去,落入黄烟里,烟色往下一沉,刺鼻味被压住一点。
柳如是看着烟色,立刻道:“有效,但不够。”
顾长清嗯了一声。
“本来也不靠这个赢。”
柳如是扶着他,皱眉:“你还在等风?”
顾长清看着风信旗。
“我在等它走到该走的位置。”
柳如是低声问:“万一天不赏脸呢?”
顾长清看着城头那些捂着湿布的伤兵,轻声道:“那就靠人命顶。”
柳如是手指收紧。
这一次,她没有骂他。
顾长清看她一眼,语气放软:“所以我不喜欢打包票。”
城外,黑鹰部营地。
巴音赤骑在马上,远远看着毒烟车。
他身后一个年轻骑兵低声问:“千夫长,特木尔让我们压阵。”
巴音赤没有动。
“压谁的阵?”
那骑兵一怔。
巴音赤指向前方的黄烟。
“用毒烟破城,算勇士?”
没人敢答。
巴音赤冷笑:“今日虎牢若被这种东西攻破,明日草原上会有人说,黑鹰部的刀不如一盆脏烟。”
老掌旗低声道:“特木尔会问罪的。”
巴音赤看他。
“他先解释祖誓带,再来问我的罪。”
黑鹰旗下,众人沉默了。
没有一匹马往前挪。
瓦剌中军。
特木尔站在高处,看着黄烟压上虎牢,脸上终于有了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