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的车队离开山西,折向西南,进入了关中地界。
高原的沟壑渐渐被开阔的平原取代,渭河两岸的土地虽然同样经历着北方的干旱与萧条,但与河北、山西相比,却多了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是繁华,而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着的秩序感。
沿途的村庄虽然算不上富庶,但至少没有断壁残垣,没有十室九空,也没有成群结队的饥民。
田地里种着冬小麦,偶见有人扶犁耕作,市集有米有面有布匹,价钱虽然比南方便宜不了多少,却还不至于让百姓望而却步。
行人神色虽疲惫,但并未如其他地方那般绝望,偶尔还有人停下脚步、打量一下这支从路上经过的车队,眼中流露出几分警觉,却并不慌张。
洪承畴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景象,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并不是他预料中的样子,他原以为,关中经历了连年的兵祸和八旗军的征调,应该和其他北方省份一样满目疮痍。
可眼前这片土地,虽然谈不上富足,却有一种异样的平稳感,仿佛这里不是在战乱之中,而是在某种稳定的秩序下苟延残喘。
“大人,前方便是西安城了,吴三桂的关宁军驻地就在城中。”
洪承畴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目沉思。
关中的异样,绝不仅仅是因为吴三桂治理有道,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经营。
经营关中的那个人,显然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比大清更深的根基。
马车进入西安城时,洪承畴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城墙虽然略显旧色,但城门处秩序井然,不见盘问百姓的兵丁,也不见乱抢乱拿的八旗兵。
街市上店铺虽算不上琳琅满目,但至少开张的不少,行人来去匆忙却不慌乱。
路边甚至有几家茶馆和饭庄敞着门,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
一眼望去,竟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南方某个未被战火波及的县城里。
洪承畴在行馆安顿下来,派人打听了几日,渐渐摸清了关中的底细。
那些名义上“协助吴三桂镇守关中”的八旗军,几乎不参与任何地方事务。
他们的军需、粮饷、甚至日常所需的酒肉,都由吴三桂一手包办。
他们想要什么,吴三桂会尽力满足。
久而久之,那些八旗兵丁便也乐得清闲,整日喝酒赌钱,压根不管关中的政务。
关中各县、各镇的实权,早已悄然落入了吴三桂的囊中。
更让洪承畴心惊的是,吴三桂的关宁军兵力,比他在北京时看到的军报上所写的要庞大得多。
那些表面上分散在各处的驻军,实际上彼此呼应,联络紧密。
吴三桂在关中推行了一套独特的治理方式,他并不横征暴敛,反而约束部下不得扰民,给商贩留足余地,甚至在部分县镇推行了减税和代赈的法子。
百姓虽然谈不上富足,却至少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这一点,在北方其他省份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他在为自己留后路。”洪承畴喃喃自语,
吴三桂不是在为大清镇守关中,而是在经营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他安抚百姓,扩充军力,把八旗军供养得舒舒服服,都是为了让他在这个棋局中拥有更多可以谈判的筹码。
不久之后,吴三桂果然派人来请洪承畴赴宴。
洪承畴没有推辞,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带上几名随从,前往吴三桂的府邸。
吴三桂的府邸在西安城中占地颇广,门前石狮威武,院墙新刷了朱漆,看起来比北京一些亲王的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洪承畴被迎入正堂,见吴三桂已经坐在主位上等候。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洪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吴三桂站起身,笑着拱手,语气爽朗。
洪承畴回礼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将来意说了出来。
他提到多尔衮的命令,提到地方官吏的选拔,也提到朝廷对关中局势的关注。
吴三桂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端起酒碗饮一口,神色从容,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洪承畴说完,吴三桂笑道:“洪大人放心,本王替大清镇守关中,不敢有半分懈怠。各县各镇的官吏,都选派了合适的人选,都是做事踏实的老手,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那些八旗军,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吃喝用度从不短缺,绝不会让他们生出什么不满来。”
“洪大人回京之后,还请转告摄政王,关中一切安好。本王定会与八旗军密切配合,严格遵守朝廷的命令,绝不辜负朝廷的信任。”
这番话滴水不漏,处处透着恭顺,却把洪承畴所有可能插手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洪承畴端起酒碗,礼节性地抿了一口,没有再追问下去。
宴席结束后,洪承畴辞别吴三桂,回到行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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