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批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青禾村激起圈圈涟漪,却并未掀起滔天巨浪。
沈玖没有立刻动工。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她召集了所有参与过女窑酿造的妇女。没有器械轰鸣,没有铁锹破土,只有一群女人,静默地站在村西那口古井旁。
她们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支素白的蜡烛。烛火在晨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肃穆而又期待的脸。
阿娟站在沈玖身侧,低声问:“真的……要这样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斑驳的井沿上,那里的青苔在朝露下湿润而鲜绿。“这不是挖井,是请她们回家。”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得用她们听得懂的语言,告诉她们,是自己人来了。”
她示意众人围成一个圆圈,将古井护在中心。
“起调。”
沈玖闭上眼,一段古老而悠扬的旋律从她唇边溢出。那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段破碎的音阶,正是被她改良过的《踩梦谣》的第一段。
妇女们跟着她,低声吟唱。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最原始的“啊”“咿”之声,仿佛远古的回响,带着土地的芬芳和岁月的沧桑。它盘旋在井口,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叩问着沉睡的黑暗。
沈玖将这循环的音阶录入一个便携扩音设备,用防水线缆将一只小巧的喇叭,缓缓垂入井底深处。
她看着井壁,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封土,看到里面的秘密。
声波在狭窄的井道中回荡、共振,一遍,两遍,三遍……
当循环至第七遍时,异变陡生。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众人屏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井壁中段,一块脸盆大小的封泥,毫无征兆地脱落,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带起一声空洞的回响。破口处,在晨光熹微的映照下,赫然露出一只陶瓮的圆润边角。
它静静地嵌在那里,仿佛一颗等待了百年的心脏,终于在熟悉的呼唤中,重新开始跳动。
“停。”沈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睁开眼,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陆川,重复道:“看,她们听见了。是自己人来了。”
陆川的心脏,在那一刻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看着沈玖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场仪式的全部意义。
这不只是技术上的声波探测,更是一场精神上的血脉认亲。
与此同时,村口。
陆川租来的一辆农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通往镇上的主路口。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旧工装,戴着草帽,靠在车头上,像个等活儿的普通农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化肥袋的掩护下,一台小巧的信号干扰仪正在无声地工作着。它的功率不大,却足以在关键时刻,精准阻断来自镇政府方向可能存在的无人机或远程监控信号。
他的耳机里,传来阿娟带着笑意的声音:“陆老师,‘麦田秋品鉴会’这边人山人海,镇上文化站的李干事也来了,正夸我们的新麦酒有‘国际范儿’呢!”
“盯住他。”陆川压低了帽檐,声音沉稳,“别让他有功夫东张西望。”
“放心。”
陆川挂断通讯,望向村西古井的方向。他清楚,真正的战斗,不在明处。有些真相,在暴露于阳光之下前,首先要确保它能……活下来。
子时三刻。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沈玖带着两名信得过的女工,在陆川和许伯的帮助下,顺着绳梯下到了井底。
井下比想象的更深,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独特气味。便携探灯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划破了百年来的黑暗。
在那块封泥脱落的地方,她们很快清理出一个不大的豁口。里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被精心构建的小型窖室。
光柱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只黑褐色的陶瓮,以北斗七星的方位,静静地排列在一片被夯实的土地上。它们像七位沉默的守护者,历经岁月,依然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窖室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石台。石台上,安放着一只漆皮剥落大半的木盒。
沈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拂去木盒上的尘土,轻轻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也没有腐朽的气味。盒子里,是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事。
沈玖解开油布,一卷泛黄的绢本,展现在她眼前。
借着灯光,绢本顶端的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神曲酿造法·全本》。
这,就是传说中遗失的母本!
沈玖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缓缓展开绢本。里面的字迹娟秀有力,详细记录了从制曲、选粮、发酵到蒸馏、窖藏的全套工艺。
更让她们动容的,是每一页的页边,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的笔迹各不相同,有的清秀,有的稚嫩,有的苍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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