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迈步上前,挡在了孟婆与鬼卫之间,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赵统领,地府规矩,森严如铁。奈何桥确非押解重囚之路,此乃万载铁律。一则,囚徒煞气冲撞往生之魂,有损其灵性,乱了轮回根本;二则,此桥直通六道轮回盘核心区域,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还请赵统领依律行事,绕行黄泉黑路。”
赵统领斜睨着陆判,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我道是谁,原来是陆判官。规矩?哼!”他冷哼一声,声波如同实质般扩散,震得奈何桥都微微颤动。“北境战事吃紧,冥兽暴动,叛逆四起,镇压这些冥顽不灵的重犯乃头等大事!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陆判官年纪轻轻,何必如此死守那些不知变通的陈年旧规?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判心中愠怒渐生,但他性格沉稳,深知此时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他强压火气,声音却愈发清朗坚定:“赵统领!地府秩序,乃酆都大帝亲定,维系阴阳两界平衡,乃天地根基所在!规矩就是规矩,岂能因一时一事,便分什么‘非常’与‘平常’?若今日为你开了先例,明日他人亦可效仿,长此以往,秩序崩坏,律法如同虚设,这地府还是地府吗?”
“秩序?”赵统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张狂,甚至引动了忘川河水掀起波涛,其中的冤魂哀嚎得更加凄厉。“陆判官啊陆判官,你真是读书读迂腐了!你可知如今这地府,谁的实力最强,谁的拳头最硬,谁的话,便是秩序!北方陛下扫荡不臣,威震九幽,功盖寰宇!他的话,就是新的秩序!这奈何桥,今日我等过定了!”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浪费口舌,猛地大手一挥,厉声喝道:“玄煞卫,听令!开路!胆敢阻拦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得令!”二十名玄煞鬼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猛地爆发出强大的气势,黑色的煞气连成一片,如同滚滚乌云,悍然向前推进!他们直接撞向排队的亡魂,锁链挥舞,刀鞘横击,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无数亡魂被粗暴地推开、撞飞,甚至有些弱小的魂魄直接在煞气冲击下魂飞魄散!整个奈何桥头,瞬间乱作一团,秩序荡然无存!
囚车轰隆作响,被鬼卫推动着,蛮横地冲上了奈何桥!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判手按在判官笔上,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白,体内魂力汹涌澎湃,几乎要破体而出。他身后的几名鬼差也面露愤慨,看向陆判,只等他一声令下。然而,陆判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状、无辜受损的亡魂,又看向那队煞气冲天、实力明显远超己方的玄煞鬼卫,以及囚车中那个虽然被禁锢,但气息依旧恐怖惊人的赤发鬼王。
一旦动手,此地必将沦为修罗场,不知多少亡魂要灰飞烟灭,而且,他们这区区一队判官、鬼差,绝非对方之敌。届时,不仅无法维护律法,反而会酿成更大的惨剧。
最终,那凝聚在判官笔上的魂力,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阴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统领带着嚣张的冷笑,押着囚车,碾过奈何桥,消失在桥对面的浓郁雾气之中。
那赤发鬼王在路过陆判身边时,竟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猩红的眸子里没有怨恨,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
混乱的桥头,只剩下亡魂的哭泣、哀嚎,以及被冲撞得七零八落的队伍。孟婆依旧在分发着她的汤,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递汤的动作,似乎更慢了一些。
陆判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赵统领那嚣张的话语——“北方陛下的话,就是新的秩序!”——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
当日的风波,最终以陆判亲自前往第一殿,向秦广王汇报而暂告段落。
森罗殿,巍峨肃穆。高大的穹顶隐没在幽暗之中,唯有两侧墙壁上燃烧着的幽冥鬼火,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映照得殿柱上缠绕的狰狞恶龙浮雕愈发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噬而下。
高坐于大殿尽头,那由无数冤魂哀嚎凝聚而成的黑玉宝座上的,正是第一殿阎罗,秦广王。他面容威严,双眉入鬓,颌下三缕长髯,头戴冕旒,身穿黑色阎罗袍,上面绣着山川地理、阴阳轮回的图案,周身散发着浩瀚如渊的威严。
陆判站在殿中,将奈何桥头发生的一切,包括赵统领的每一句狂言,都原原本本,清晰准确地陈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殿内香火缭绕,寂静无声,只有陆判清朗的声音在回荡。秦广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那双看透世间万般罪孽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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