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静静地看了母亲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了菜单。
她的目光在那些印刷精美、价格不菲的菜品图片上缓缓移动，最终，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三个地方——特选牛小排，厚切牛舌，还有一份盐烤上等横膈膜。
都是那天，在喧嚣的烤肉店里，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女带着她，一种一种试过之后，她圈出来表示“喜欢”的品类。
美奈子的目光随着女儿的手指移动，看到那三个被点中的菜品时，她脸上的表情再次凝固了。
不是因为价格或稀有度，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失落感，
她才发现……不知道女儿喜欢吃什么。
自己作为母亲还真是不够称职
还需要由女儿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告诉”她。
情绪来得很快，
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
美奈子慌忙侧过脸，用手指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拭去那一点湿意，
但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鼻尖还是泄露了情绪。
“太失职了……”
她声音有些发哽，努力维持着平稳，
“妈妈竟然……都不知道小睦喜欢吃什么。
我的小睦，真是受委屈了。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女儿放在菜单上的手，那双手小小的，凉凉的，被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睦任由母亲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更多的回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
然后，另一只空着的小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印有可爱小黄瓜图案的帆布小包里，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绣着精致小花的棉质手帕，默默地递了过去。
这个细微的、贴心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羽毛，轻轻压垮了美奈子强撑的情绪堤防。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昂贵的丝绸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小睦……妈妈的乖宝贝……”
她哽咽着，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松开手，接过那方手帕，却没有用来擦泪，而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倾身向前，不顾仪态，在女儿光洁的脸颊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带着泪水的吻。
睦似乎被这个过于用力的亲吻弄得愣了一下，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呆了两三秒。
美奈子坐回座位，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呼叫铃，按了下去。
很快，那位安静侍立在不远处的女将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刚才我女儿点的那几样，”
美奈子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坚定和豪气，
“每样再加一份。不，三份。还有，把你们店里的招牌前菜、沙拉、和最新的甜品，都上一份。
“酒单不用了，给我们上最好的芒果果汁，要温的。”
女将恭敬地应下，退了出去。
美奈子这才重新看向女儿，眼眶依旧红着，但笑容已经彻底柔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和宠溺。
“小睦难得有想吃的东西，今天一定要吃个够。”
“看着小睦吃，妈妈就觉得……已经饱了，很开心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发质，但是她却觉得越摸越顺滑。
炭火很快被端了上来，精致的铜锅烧得通红。
穿着和服、动作优雅专业的厨师开始在他们面前的铁板上进行料理。
顶级和牛雪花般的纹理在高温下迅速变色，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包厢。
第一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内里粉嫩的牛小排被夹到睦面前精致的小碟里。
睦拿起筷子，夹起，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她看了看那块诱人的肉，又抬起眼帘，看了看对面正目不转睛、满眼慈爱看着自己的母亲。
然后，她伸出筷子，轻轻将那块最好的、最中心的肉，夹了起来，手臂越过小小的烤炉，稳稳地放进了母亲面前那个还空着的碟子里。
美奈子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碟子里那块女儿夹过来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肉，又抬头看向女儿。
睦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在包厢暖黄的灯光和炭火跳跃的光芒映照下，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柔软的、莹润的光泽。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母亲，仿佛在说：妈妈，你也吃。
“小睦……”
美奈子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再次哽咽。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掩饰，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划过她精心修饰过的脸颊。
但她的嘴角，却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甚至有些傻气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她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
顶级和牛丰腴的油脂香气在口中化开，肉质鲜嫩得不可思议。
但此刻，味蕾感受到的鲜美，远不及心中所感受到的幸福与酸楚。
“好吃……”
她含着泪，笑着对女儿说，
“这是妈妈吃过……最好吃的烤肉。”
睦看着森美奈美又哭又笑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夹起厨师为她烤好的下一块肉，小口地、安静地吃了起来。
嘴角边，似乎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弧度，悄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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