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递交上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最初几天,没有任何回响。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试验段的监测数据日复一日地稳定,总工办的日常事务在文件流转和电话铃声中推进。但林凡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像是在等待一场未定时的审判。
他自己也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疲惫与空虚交织的状态。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紧绷的神经,在任务暂告段落时,陡然松懈下来,反而带来一种失重感。他开始下意识地刷邮箱、看内部通讯软件,留意任何可能来自省厅或局办的消息。
这种等待,比冲锋陷阵更消耗心力。
周五下午,王主任把他叫了过去。办公室里,王主任的神色比平时严肃一些。
“申报材料,省厅那边已经正式收讫,开始走程序了。”王主任开门见山,“不过,刚才陈局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厅科技处一位副处长打来的,问了一些关于方案里‘数据贡献激励’和‘省厅数据下行’的具体考量。语气……比较审慎。”
林凡的心微微一沉。“审慎”在体制内语境里,往往意味着质疑或保留。
“他们主要顾虑什么?”
“两点。”王主任竖起手指,“第一,基层单位是否有足够动力和长期意愿参与你设计的这套‘贡献-权益’交换?会不会热闹一阵就冷下去?第二,建议省厅开放部分数据作为‘初始燃料’,这个提法很新颖,但操作起来很敏感。哪些数据能放?放到什么程度?由谁来决定?会不会引发其他处室或地市的连锁反应?这些,你的方案里虽然有设想,但还不够扎实,特别是风险预判和应对措施部分。”
林凡默默听着。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考虑,但显然,在更高层面的审视者眼中,他的思考深度和周密性还远远不够。
“陈局的意思呢?”林凡问。
“陈局替你挡了一下,说这是我们基于基层实践的初步构想,肯定有不成熟的地方,欢迎上级指导完善。”王主任看着他,“但是,林子,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个示范点,盯着的人不少。咱们的方案有亮点,也必然有争议。接下来,可能会有各种形式的‘关心’和‘问询’。你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继续深化你的研究,把每个可能的漏洞都尽量想到,把每一条建议的实操路径都理得更清。** 等待,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较量。”
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林凡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被点出不足的清醒,也有对未知博弈的隐隐不安,更有一种被推到前沿、必须独自面对风雨的孤决。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着手修改方案,而是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在初夏阳光下枝叶舒展的梧桐。
王主任说得对,等待是较量的一部分。他不能自乱阵脚,也不能消极等待。他需要利用这段“静默期”,把根基打得更牢。
接下来的周末,他谢绝了苏晓出去走走的提议,把自己关在书房。他没有继续堆砌方案的文字,而是重新回到最原始的起点:他找出了近两年全省各地市上报的养护工作总结、技术交流材料、甚至是一些内部简报,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他不再只寻找支持自己论点的证据,更刻意去发现那些与他的设想可能相悖的现实困境、地方保护主义的案例、以及以往类似共享机制失败的教训。
他还梳理了省厅各处室的公开职能和近几年工作重点,试图理解不同部门对“数据”可能存在的不同诉求和顾虑。规划处要宏观决策支持,科技处要创新亮点,财务处要资金效益,办公室要风险可控……他的方案,必须能在这些不同的维度上,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却让他对问题的复杂性有了更血肉丰满的认知。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提出构想的“设计师”,更像是一个试图理解整个生态系统运行规律的“观察者”和“诊断者”。
周一上班,林凡在电梯里遇到了赵明远。
“林助,气色不错啊。”赵明远微笑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听说你们搞了个大动作,申报省里的示范点?年轻人,冲劲足,好事。”
“赵主任过奖了,都是领导支持和同事们共同努力,还在等待上级审核。”林凡谨慎回应。
“嗯,等待是常态。”赵明远点点头,像是随口提起,“省里最近对数据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抓得很紧,出台了好几个新规。你们那个方案,在这方面想必考虑得很周全吧?”
电梯到了。赵明远微笑着先一步走了出去。
林凡心头一动。赵明远这话,听起来像是闲聊提醒,但结合王主任说的“风险预判不足”,这分明是一个极其精准的“点醒”。数据安全,这确实是他方案中相对薄弱的一环!他只顾着设计共享和激励,对数据脱敏的具体技术标准、传输加密要求、泄露应急预案,确实着墨不多。
他立刻回到办公室,将“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单独列为一个需要重点强化的模块,并记下了需要咨询局信息中心和可能的法律顾问的事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