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姝闻声，几不可察地敛了敛眉，研墨的动作仍不紧不慢继续，淡淡出声：“不可。”
来人一怔，显然没想到她拒绝得这般果断。静默须臾，复又开口：“卦师娘子不光气性不太好，还不谙生意门道。客人都送上门了，哪有拒之千里的？”
“我支摊起卦是为糊口不假，可这非寻常生意可比，至于能不能算得看机缘。”
她表示：“我与郎君无缘，故不可算。”
来人嗤笑：“你我二人交谈至今，你可从抬头看我，又怎知无缘？这番措辞未免太牵强了些。”
云姝心道，这用得着看？一开口便知来者不善。
若是往日她定不理会，可今日她为沈宁而来，没见到目的人物之前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节外生枝于她没有任何好处，于是她从善如流抬眸。
来人紫袍玉带，头束玉冠，腰坠环佩，仪表不凡，一瞧便知出身不凡，非富即贵。
云姝扫了他一眼，道：“看了，确实无缘。”
沈泽不怒反笑，居高临下看向云姝的目光里透着两分赞许，“有意思。”
云姝不知其身份，亦不愿过多纠缠，便道：“请郎君让让，我后头还有生意。”
“方才不是说这非寻常生意？”
“是，我与他们几位有缘，故这笔生意可行。”
“……哈！”
沈泽挑眉，显然不信，这托辞就是针对他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捏着毫笔不知所措的年轻男子，一身洗旧褪色布衣，毫无显眼之处。
瞧其端笔的架势，像是家境窘迫的穷酸书生。
书生身后还有两人，都是来找云姝算卦的。
沈泽给砚竹递了个眼色。
砚竹往后走，将碎银地递到三人眼前。后两人先是一愣，后颇有几分喜出望外，接过银子，不待砚竹开口便识趣走人了。
书生却迟迟未接。
砚竹又多加了一倍碎银，书生岿然不动。默了默，砚竹将碎银换成一锭纹银，足足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一年的花销，再节俭些一家三口也够了。
即便如此，书生仍没有接钱的意思。
砚竹不悦：“还嫌少？”
心想识面不识心，看着像个书生，没成想这般贪得无厌。
书生拢眉，默了默，而后绕过砚竹径直走到云姝跟前，同她道谢：“多谢卦师好意开解，今日这字是测不成了，若有缘，改日再向您讨教。”
说罢，将毫笔归还给云姝。
云姝抬眸看他，其面色从容，无不忿之状。
她接过毫笔，应声：“好，改日见。”
书生拱手作揖，转身与沈泽擦身而过时目不斜视，却在砚竹身侧停下，“古言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某虽不才，却深以为然。”
“郎君若家财万贯，大可救济于民，某尚能果腹、有衣蔽体，银子便不收了。”
书生走得潇洒，砚竹一脸错愕留在原地。
拳手已备好，以为遇上个硬茬，不料是个酸腐的书呆子。
这算怎么个事？
沈泽回头，望着书生的背影眯了眯眸子，没忍住笑开：“哈哈哈哈……有趣。”
他同砚竹说：“听着没？民生多艰，既听了教诲便行动吧，将银子捐了也算行善。”
他指了指前头华念寺功德箱方向。
砚竹不明所以，虽疑惑，但还是依言执行。
砚竹一走，卦摊就便只剩沈泽与云姝两人。
沈泽不客气地坐下，自行提起笔，而后才装模作样问：“行善德积善缘，如此，你我可算有缘了？”
云姝对此强盗逻辑深感无语，她算看出来了，此人属狗皮膏药的，赖上她的。
“我说无缘，郎君便能立即走人？”
“不能。”
“既如此又何须问，横竖结果都一样。我拒绝测字，今日就走不了了吧。”
沈泽露出眸光赞许目光：“卦师娘子聪慧，你说对了，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郎君有何意图大可直言。”
沈泽哼笑，提笔沾了一圈墨汁，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想与你聊聊。”
“萍水相逢，无甚可聊。”
“怎会？”沈泽道：“娘子不知聊什么，那便由我起头吧。”
他握着润好的笔，抚平纸张的同时，抬眸不错眼盯着云姝。
毫不掩饰的打量眼神看得云姝浑身难受，藏于袖下的指节紧了紧，呼吸因强忍怒气而加重了两分。
她眸中似淬着寒冰，沈泽浑不在意，仍旧痴痴望着，仿佛想透过她看到谁。
半晌，他猝然开口：“你们真像。”
像谁？
云姝不知，她心中隐隐不安。
是她身份暴露了？还是……
“真像一位故人。”
沈泽又补了这么句，这下云姝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听话茬，应与她兰陵国师身份无关，如此她也就安心不少。
只要不牵连兰陵便好。
她沉默之时沈泽已写好一字。
后者调转纸张方向，推到她眼前，纸张中央赫然写着一个‘昭’字。
昭，大昭的昭。
云姝眉头敛起，不明白此人为何选了昭字。
是敲山震虎？
“此字何解？”
“无解。”
说罢，云姝便要合起纸张，被沈泽拦下。
沈泽手掌悬按在指上，似笑非笑：“为何？是没本事？还是不敢说？”
面对挑衅，云姝只淡淡道：“此字与君，不匹配，故无解。”
闻言，沈泽脸色一僵。
自他出现在卦摊，无论是与云姝言语交锋，还是以钱财遣人，皆从容温雅之态，眼下却冷了脸。
沉寂无声，气氛凝重，眼看有一场大仗。
换作旁人多如此，可，沈泽偏不按常理出牌。
“哼……有趣。”
沈泽勾了勾唇，好脾气自退一步：“我并非强人所难之辈，既无解，那便换个字。我正好有个故事想说给娘子听。”
他再提笔，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瞬间被话音覆盖。
沈泽：“我自觉与娘子一见如故，除去娘子面容像极一位故人，还有便是这卦摊。”
笔毫正缓缓移动。
“去岁，此处也有位自称卦仙之人。那人更不谦虚，说除了卜卦，还精通奇门遁甲。”
闻言，云姝心头咯噔。
沈泽抬笔，再次将调转方向的纸张推到云姝面前。
这回他写的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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