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长安发生了一件载入史册的大事——石渠阁会议。
这是自盐铁会议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学术盛会。刘奭应儒家学派请求,召集天下名儒齐聚石渠阁,辩论经义,统一学说。
王昭华坐在廊下,膝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六十一岁的她头发已全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太医令说,她这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年轻时操劳过度,中年丧夫丧子,任谁都难以承受。
此时听说此事,微微皱眉。她不是反对学术,而是嗅到了政治气息——主导这次会议的,是刘奭宠信的中书令石显,而石显与儒家学派关系密切。
“太后可要去看看?”云裳问。她如今也四十余岁,仍是王昭华最信任的侍女。
“哀家一个老太婆,去凑什么热闹?”王昭华摇头,“不过……你让人把会议记录抄一份送来。”
她虽不出门,但朝中动静尽在掌握。石渠阁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各方大儒唇枪舌剑,争论不休。最终,在石显的暗中操纵下,会议确立了《春秋》公羊学为正统,其他学说为旁支。
“这是要独尊儒术啊。”王昭华看完记录,叹息道。
她想起刘询当年的话:“治国如烹鲜,需五味调和。独尊一家,必失偏颇。”可刘奭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更让她忧心的是,会议结束后,石显趁机提拔了一批儒生,安插到关键职位。朝中势力开始重新洗牌。
这日,秦彦生来长乐宫拜访。这位当年王昭华提拔的名儒,如今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太后娘娘,朝局危矣。”他开门见山。
“秦大人何出此言?”王昭华诧异。
“石显借石渠阁会议,网罗党羽,排除异己,”秦彦生痛心疾首,“陛下久病不上朝,如今中书台被他控制,诏令出否全凭他心意。陛下……陛下被他蒙蔽了!”
王昭华沉默。她早知石显野心,但没想到发展这么快。“萧大人想本宫怎么做?本宫已还政,不便干预朝政。”
“太后虽还政,但威望犹在,”秦彦生道,“只需在适当时候说一句话,就能震慑宵小。”
“一句话?”王昭华苦笑,“秦大人,你太看得起本宫了。如今这朝堂,还有几人记得本宫?”
话虽如此,她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三日后,刘奭带病在皇后的陪同下来请安时,王昭华状似无意地问:“听说石渠阁会议开得很成功?”
“是,”刘奭颇有些得意,“天下名儒齐聚,共商经义,实为盛世之象。”
“确立正统是好事,”王昭华缓缓道,“但本宫记得,你父皇曾说:‘治国之道,在兼收并蓄’。若独尊一家,恐失偏颇。”
刘奭不以为然:“父皇那是老皇历了。如今儒学大兴,正可教化万民。”
“教化万民没错,但也要防有人借儒学之名,行结党之实。”王昭华点到为止。
刘奭脸色微变:“母后指的是……”
“本宫谁也没指,”王昭华端起茶盏,“只是提醒你,为君者,当明辨忠奸。”
这次谈话似乎起了作用。接下来几个月,刘奭对石显的宠信有所收敛,重新起用了一些老臣。
但石显岂是易与之辈?他暗中调查,发现是秦彦生在背后“捣鬼”,便设计陷害。
建昭四年春,一纸弹劾奏章震惊朝野:御史大夫秦彦生“勾结诸侯,图谋不轨”!证据是几封书信,内容暧昧,但笔迹确实是秦彦生的。刘奭大怒,下令将秦彦生下狱。
消息传到长乐宫,王昭华拍案而起:“荒谬!秦彦生三朝老臣,忠心耿耿,怎会谋反?”她立即召刘奭入宫。母子俩爆发了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证据确凿,母后还要包庇他吗?”刘奭质问。
“那证据明显是伪造的!”王昭华气得浑身发抖,“石显狼子野心,你为何就是看不清?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恩师萧望之是如何被陷害的,”
“母后总是这样!”刘奭也激动起来,“总说别人是奸臣,总说儿子做错了!在您眼里,儿子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孩子!”
这话刺伤了王昭华。她愣愣地看着儿子,许久,才轻声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刘奭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但皇帝的面子让他无法低头。“儿子……儿子告退。”
皇帝走了。王昭华独坐殿中,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力。她可以平定诸侯叛乱,可以震慑匈奴铁骑,可以推行新政改革,却无法走进自己儿子的心。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燕子掠过檐角,衔泥筑巢。王昭华望着那灵动的身影,忽然想起刘奭幼时,也曾这般依偎在她膝头,听她讲燕子归来的故事。那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要做母后的小燕子,永远不离巢。
“娘娘……”云裳端来一盏参茶,欲言又止。
王昭华接过茶盏,却未饮一口:“云裳,你跟了本宫多少年?”
“回娘娘,三十三年了。”云裳恭敬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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